水泡子的魚打回來,胡安娜忙活了整整兩天。大魚用鹽醃了,掛在倉房裡風乾,留著慢慢吃;中不溜的燉了吃,一家人連吃了三頓魚,吃得冷小軍看見魚就皺眉頭;小魚炸了魚醬,裝了好幾罈子,夠吃一整個春天。那條大鯰魚,胡安娜沒捨得吃,用鹽裡裡外外搓了一遍,掛在倉房最通風的地方,說要等冷志軍過生日的時候再燉。
“媽,我不想吃魚了。”冷小軍坐在炕上,手裡掰著餅子,看著桌上的魚,一臉苦相。
“那吃啥?”
“吃肉。野豬肉、狍子肉、鹿肉、熊肉,啥肉都行,就是不吃魚。”
“肉吃完了。等天暖了,讓你爸進山打去。”
冷小軍嘆了口氣,掰了一小塊餅子塞進嘴裡,又掰了一小塊扔給大灰。大灰接住了,嚼了嚼,嚥了。二灰也湊過來,他又扔了一塊。小黑也湊過來了,他又扔了一塊。十一隻小狼崽也湊過來了,他沒得扔了,把手裡的餅子掰成小塊,一塊一塊地扔。小狼崽們搶著吃,吱吱叫,在炕上滾成一團。
“別餵了!再餵它們就不吃奶了!”胡安娜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把他攆下炕了。
冷小軍抱著腦袋跑出去,大灰二灰跟在他後頭,小黑也跟在後頭,十一隻小狼崽也跟在後頭,灰壓壓一片,像一群小狗。
三月三,天氣徹底暖了。房簷上的冰溜子化沒了,地裡的雪也化沒了,草甸子上露出枯黃的草根,踩上去軟綿綿的。風也軟了,吹在臉上不疼了,帶著一股子泥土化凍的腥氣。
冷志軍蹲在院子裡擦槍,把老洋炮拆了裝,裝了拆,擦得鋥亮。春天要進山打熊了,傢伙什得準備好。冷潛在旁邊磨刀,那把跟了他半輩子的獵刀,磨了又磨,刀刃能刮鬍子。
“爹,啥時候進山?”冷志軍問。
“等草綠了。熊冬眠醒了,餓了一冬天,出來找食吃。那時候好打。”
“還去熊窩溝?”
“去。那地方熊多。”
阿力克來了,騎著馬,後頭跟著黑子。黑子老得走不動了,趴在馬背上,耷拉著腦袋,眼睛半睜半閉的。阿力克把它從馬背上抱下來,放在地上,它站了一會兒,又趴下了。
“黑子老了。”阿力克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跟了我十五年了,走不動了。”
冷志軍蹲下來,也摸了摸黑子的頭。毛都花白了,硬扎扎的,耳朵上的缺口還在,那是年輕時候跟熊幹仗留下的。它舔了舔冷志軍的手,舌頭粗糙得像砂紙。
“養著吧,別讓它進山了。”冷志軍說。
“嗯。讓它在家看門。”
阿力克從馬背上卸下一個樺皮簍子,遞給冷志軍:“我爸讓拿來的,鹿肉乾。春天進山帶著吃,頂餓。”
冷志軍接過來,開啟看了看,一條一條的,暗紅色,聞著就香。“替我跟大叔說謝謝。”
阿力克點了點頭,蹲下來看了看那十一隻小狼崽。它們長大了不少,毛色從灰白變成了灰黃,眼睛從藍色變成了黃色,在院子裡瘋跑,你追我趕,滾成一團。
“該放回山裡了。”阿力克說,“再大就養不住了,要咬人。”
冷志軍看著那些小狼崽,心裡頭不是滋味。養了快兩個月了,天天餵奶喂肉,跟養孩子似的,一下子要放走,捨不得。
“再養幾天。”他說。
“再養幾天就開春了,山裡東西多了,它們自己能找食吃。現在放,正好。”
冷志軍沒說話,蹲下來摸了摸最大那隻狼崽的頭。它抬起頭看他,眼睛黃黃的,尾巴搖了搖。他想起它們剛來的時候,還沒睜眼睛,縮成一團,吱吱叫。現在能跑能跳能自己吃東西了,該走了。
“明天放。”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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