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秀蘭出嫁了，嫁的是張建國，一個種參的，爹孃死得早，一個人在外頭闖蕩了十來年，連個像樣的家都沒有。胡秀英心裡頭不痛快。她不是不替妹妹高興，是覺得自家鐵蛋還沒著落，妹妹倒先嫁了。鐵蛋是哥，秀蘭是妹，哥還沒娶，妹倒先嫁了，這算咋回事？她在家裡憋了好幾天，憋不住了，跑來找胡安娜，嘴還沒張開，眼圈先紅了。
“妹子，你說這叫啥事？鐵蛋還沒物件呢，秀蘭倒先嫁了。鐵蛋是哥，秀蘭是妹，哥還沒娶，妹先嫁了，我這臉往哪兒擱？”胡秀英坐在炕沿上，一把鼻涕一把淚，手裡的手絹都溼透了。
胡安娜正在灶房裡忙活，鍋裡的油正熱著，她沒辦法，先關了火，擦了擦手，從灶房裡出來，坐在姐姐旁邊，遞給她一杯熱水。胡秀英接過去，不喝，放在炕沿上，一個勁抹眼淚。
“姐，這有啥？現在不興那個了。誰先找著誰先結，不分大小。”胡安娜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哄孩子。
“可屯子裡的人會說閒話。”胡秀英擤了把鼻涕，聲音悶悶的。
“說就說唄。嘴長在別人身上，你還能不讓人家說話？”胡安娜嘆了口氣，“秀蘭吃了那麼多苦，好不容易有了個歸宿，你應該替她高興。你當姐姐的，不能這樣。”
胡秀英不吭聲了，低著頭，揪著手絹，把疊得整整齊齊的手絹揉成了一團。過了一會兒，又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那鐵蛋咋辦？他都二十一了，連個物件都沒有。周大勇都有物件了，年底就結婚，鐵蛋還不如他呢。我這個當孃的，心裡頭急啊。”
胡安娜看著她，心裡頭像針扎一樣。她知道姐姐的心思，不是見不得妹妹好，是想讓兒子早點成家。鐵蛋是個好孩子，老實，肯幹，不偷懶，就是嘴笨，不會說好聽的。姑娘們不喜歡這樣的，嫌他沒情趣。
“姐，你別急。鐵蛋的事，我幫你留意著。”胡安娜拉著姐姐的手。胡秀英的手粗糙，青筋暴起，跟老榆樹皮似的。
胡秀英點了點頭，抹了抹眼睛，站起來，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妹子，你說鐵蛋能找著物件不？”
“能。鐵蛋是個好孩子，肯定能。”
胡秀英走了以後，胡安娜站在院子裡，嘆了口氣。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她裹緊了衣裳，回了灶房，鍋裡的油已經涼了，倒掉，重來。她重新點火，倒油，蔥花爆鍋，香味又飄出來了。
鐵蛋的事在屯子裡傳開了，有人同情，有人看笑話，有人幸災樂禍。王嬸子又在井臺邊嚼舌根了，說鐵蛋那孩子，老實是老實，就是太老實了，腦袋缺根弦，連個媳婦都找不著。趙大娘也跟著附和，說可不是嘛，跟周大勇一塊兒去表白，人家周大勇都快結婚了，他還單著呢。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說得唾沫星子橫飛。
胡秀英從井臺邊路過，聽見了，氣不打一處來。她把水桶往地上一放，袖子一擼，就走過去了。
“王嬸子，你嘴裡能不能積點德？我家鐵蛋咋了？你家兒子還不如我家鐵蛋呢！”胡秀英的嗓門大，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王嬸子被她嚇了一跳，手裡的棒槌差點掉地上。她往後退了一步，臉漲得通紅，“我……我也沒說啥呀。”
“沒說啥？你當我沒聽見？你家兒子在鎮上混了幾年，連個工作都沒有，還不如我家鐵蛋種參呢。你有啥資格笑話我家鐵蛋？先把自家兒子管好再來管別人吧！”胡秀英一點不客氣，跟機關槍似的，突突突地說了一大串。
王嬸子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趙大娘也訕訕的，端著盆走了。井臺邊圍著的幾個人也散了。胡秀英打了水，挑著桶走了，腰板挺得筆直，像跟誰較勁似的。
胡安娜聽說了這事，心裡頭又氣又笑。她姐那個人，脾氣暴，護犢子，見不得別人說自家孩子不好。可這樣也好，讓那些嚼舌根的人知道，冷家的人不是好欺負的。
晚上，胡安娜跟冷志軍說了這事。冷志軍正坐在炕沿上擦槍，聽完笑了。“你姐那人，嘴上不饒人，可心裡頭沒啥。她就是護犢子，跟老母雞似的。”
鐵蛋從參場回來，聽說了這事，心裡頭像壓了塊石頭，沉甸甸的。他蹲在地頭，抽著煙，看著遠處的山，一句話也不說。周大勇走過來，蹲在他旁邊，也抽著煙，也不說話。兩個人蹲了好一會兒，周大勇開口了。
“鐵蛋，你別往心裡去。那些人嘴賤，就愛嚼舌根。你當沒聽見就是了。”
鐵蛋點了點頭，把煙掐滅了，站起來，扛著鋤頭，下地了。鋤頭在土裡翻飛，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跟誰較勁。周大勇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也扛著鋤頭，跟在後頭。兩個人一前一後，鋤頭此起彼伏，地裡的草被鋤得乾乾淨淨，連根都不剩。
胡秀蘭聽說了這事，心裡頭也不好受。她跟張建國說，建國，咱去看看鐵蛋吧。張建國點了點頭，沒說話，默默地收拾了些山貨，蘑菇幹木耳松子榛子，裝了一袋子，揹著，跟胡秀蘭一塊兒去了鐵蛋家。
鐵蛋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他們來了，放下斧頭，擦了擦汗，把人讓進屋。胡秀蘭把袋子放在桌上，解開繩子，把山貨倒在桌上，蘑菇幹黑亮，松子飽滿。
“鐵蛋，這是你建國哥從山裡採的，給你嚐嚐。”她說著，眼睛卻在看鐵蛋的臉色。
“秀蘭姐，你太客氣了。”鐵蛋接過她遞過來的一把松子，磕了一個，嚼了嚼，“香。”
張建國坐在炕沿上，悶聲不響，喝了一碗茶，放下碗，看著鐵蛋。“鐵蛋，你要是想在參場多幹點活，就跟我說。我幫你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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