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小軍上初中住校後，每週末才回家一趟。胡安娜每到週五就早早把炕燒熱，灶房裡燉上肉，滿院子飄香。這周冷小軍回來，胡安娜燉了一隻雞，小雞燉蘑菇，雞是自家養的，蘑菇是阿力克送的幹蘑菇，燉了一個多時辰，爛乎乎的，湯鮮得沒法說。冷小軍一進院子就聞見了香味，書包往炕上一扔，鑽進灶房，伸手就去掀鍋蓋，胡安娜一巴掌拍在他手上，燙得他齜牙咧嘴。
“洗手去！”胡安娜的聲音帶著笑。
冷小軍縮回手，跑到外頭舀了瓢水，胡亂洗了兩下，又跑回來。胡安娜給他夾了一塊雞腿，他啃得滿嘴是油，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大灰二灰蹲在他腳邊，仰著頭看，等著掉下來的肉渣子。他啃完了雞腿，骨頭一扔，兩個小東西搶著啃，頭碰頭，誰也不讓誰。
吃完飯，一家人坐在炕上，冷潛抽著煙，冷志軍喝著茶，胡安娜納著鞋底。冷小軍磨磨蹭蹭地從書包裡掏出一張紙，低著頭遞給冷志軍，手縮得比兔子還快。冷志軍接過來一看，是成績單，語文87，數學72，英語65，總分排名三十名（全班四十個學生）。他把成績單看了又看，翻了面，啥也沒有，又翻回來，眉頭擰成了疙瘩。冷小軍低下頭，不敢看他。
“咋才考這點分？”冷志軍把成績單放在炕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秤砣似的，壓得人喘不過氣。冷小軍低著頭，不吭聲，手指揪著衣角，揪得指節都白了。大灰二灰趴在他腳邊，不明白大人在說啥，眯著眼睛，尾巴慢慢搖。
“上課聽不懂？還是不好好聽？”胡安娜把鞋底放下，湊過來看成績單，看著上面的數字，眉頭也皺了起來。
“聽得懂。就是不愛學。”冷小軍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不愛學？不愛學你長大了幹啥？也跟你爸一樣種地？打獵？打魚？”胡安娜的聲音高了，冷小軍的頭更低了，差點埋進褲襠裡。
冷志軍看著兒子，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自己小時候，也不愛上學，就愛在山裡跑，跟著爹打獵，跟著娘種地。後來年紀大了，才明白沒文化的苦。他不想讓兒子再走自己的老路。
“小軍，你爸我小時候也沒好好學，現在後悔了。你別學我。”冷志軍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燈光下繚繞，模糊了他的臉。
“爸，我不想上學了。我想跟你學打獵。”冷小軍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帶著期盼。
“不行。你得上。考上高中，考上大學，才有出息。打獵能打出啥出息？”冷志軍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像釘子釘在木板上。
冷小軍不吭聲了，低下頭，揪著衣角。冷潛坐在炕頭，抽著煙，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把菸袋鍋子在炕沿上磕了磕，開口了。“志軍，孩子不愛學，你逼他也學不進去。”
“那也不能不上。不上學，長大了沒出息。”冷志軍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冷潛不說話了，又點上一袋煙。屋裡安靜下來，只有菸袋鍋子咕嚕咕嚕響。窗外的風吹得窗戶紙呼嗒呼嗒地響，像是有誰在嘆氣。
夜深了，冷小軍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著成績單上的數字，想著爸爸的臉色，想著媽媽失望的眼神。他心裡頭像壓了塊石頭，沉甸甸的。他不想上學，真的不想上。他想跟爸爸進山打獵，想跟爸爸出海打魚，想跟爸爸一樣，當個自由自在的人。可是爸爸說，打獵沒出息。他不知道啥是有出息，啥是沒出息。他只知道，在學校裡坐著，比蹲在山裡難受多了。
第二天，冷志軍去了學校，找王老師瞭解情況。王老師正在辦公室批改作業，桌上堆著小山似的作業本。她看見冷志軍，摘下眼鏡，叫他坐下，給他倒了杯水，嘆了口氣。
“小軍這孩子，聰明是聰明，就是不愛學。上課走神，作業不認真，考試不復習。我也找他談過好幾次了，他聽不進去。”王老師的聲音很溫和，語重心長。
冷志軍點了點頭，起身告辭，騎著腳踏車往回走。路兩邊的苞米地光禿禿的，葉子上掛著霜，白花花的。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緊了緊衣領，心裡頭像堵了塊石頭。
回到家，他跟胡安娜說了。胡安娜正在灶房裡忙活，手裡的鍋鏟停了下來，臉上的笑容也沒了。她嘆了口氣，說，這孩子，咋就不像他爹呢。冷志軍說，他像我，我也不愛學。胡安娜瞪了他一眼，那你還逼他？冷志軍不吭聲了，也嘆了口氣，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誰也不說話。
晚上，冷志軍跟冷小軍說，你好好學，考上高中，爸給你買輛新腳踏車。冷小軍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考上高中，那得好幾年呢。冷志軍說不遠了，一轉眼就到了，你好好學，別讓爸媽操心。冷小軍點了點頭，心裡頭卻想著，要是考不上咋辦？他不敢想，也不願意想。
週末過完，冷小軍要回學校了。胡安娜給他裝了一兜子好吃的，餅子、茶葉蛋、鹹菜，還有一包糖，怕他在學校餓著。大灰二灰送他到村口，蹲在路邊，看著他的背影。小黑也去了，趴在路邊，看著他的背影。大毛二毛也去了，站在村口的大楊樹下，伸著脖子看。點點也去了，站在村口，角上的紅布條在風裡飄。它老了，走不動了，只能用眼睛送他。
冷小軍上了腳踏車後座，回頭看了一眼。村口站著好幾個人，有媽，有大灰二灰，有小黑，有大毛二毛，有點點。他朝他們揮了揮手，他們也朝他揮了揮手。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縮了縮脖子，把臉埋在爸爸的後背上。爸爸的後背很寬，很暖和。他閉上眼睛，聞著爸爸衣裳上洗衣粉的味道。他不想走，可又不得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