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是海邊的豐收季節。對蝦肥了,螃蟹壯了,皮皮蝦滿籽了,海參也胖嘟嘟的。冷志軍隔三差五就往海邊跑,拉回來一車一車的海鮮,送到鎮上的飯館裡。胡大志的飯館生意越來越紅火,天天爆滿,有時候還得提前預約。胡大志忙得腳不沾地,又招了幾個廚子、服務員,自己當起了甩手掌櫃,整天拿著對講機指揮,像個將軍似的。
“志軍,你這海鮮太鮮了!客人吃了都誇!”胡大志一邊數錢一邊說。
“鮮吧?當天從海里撈的,能不鮮嗎?”冷志軍笑了。
兩個人又商量著擴大生意。胡大志想把飯館開到縣城去,冷志軍說行,你看著辦。胡大志又投了一筆錢,在縣城租了個鋪面,裝修得比鎮上還氣派。冷志軍又投了好幾萬,心裡頭有底,不慌。
孫村長的旅遊公司也開始掙錢了。夏天的遊客多,木屋住得滿滿的,出海打魚的船一趟接一趟,沙灘上的燒烤棚子從早到晚冒著煙。孫村長忙得瘦了一圈,但精神頭好,眼睛亮亮的。他每天穿著白襯衫,扎著皮帶,挺著微微發福的肚子,在沙灘上走來走去,指揮這個指揮那個,像個大幹部。
“志軍,今年掙了不少啊。”孫村長蹲在碼頭上,抽著煙,看著遠處的海面,臉上帶著笑。
“掙了就好。年底分紅。”冷志軍蹲在他旁邊,也抽著煙。
“嗯。年底分紅。”孫村長眯著眼睛,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個菸圈,隨風散去。
海里也不消停。冷志軍隔三差五就下海撈東西,又撈了幾件海撈瓷,雖然不多,但品相好,馬老頭說價值不菲。他把東西拉到鎮上,馬老頭幫他找了買家,又賣了好幾十萬。存摺上的數字蹭蹭往上漲,冷志軍都有點數不清了。
“志軍,你這運氣,真是沒誰了。”馬老頭數著錢,嘖嘖稱奇。
“馬師傅,這不是運氣,是孫大哥教得好。”冷志軍笑了笑,謙虛著,把厚厚一摞錢揣進懷裡。
馬老頭點了點頭。“嗯。你是個有良心的。”他拍了拍冷志軍的肩膀,又低頭繼續看他的古董了。
胡安娜數著存摺上的數字,高興得睡不著覺。她躺在炕上,翻來覆去,冷志軍問她咋了,她說高興。冷志軍笑了,說高興就睡吧,明天還得早起。胡安娜說睡不著。冷志軍說那你想啥?胡安娜說想錢。冷志軍又笑了,說錢有啥好想的?胡安娜說沒想過這麼多錢。冷志軍摟著她,說以後會更多的。胡安娜把臉埋在他懷裡,笑了。
可錢多了,事也多了。親戚朋友來借錢的,冷志軍能幫就幫。胡秀英來借了五百,說鐵蛋蓋房子缺錢。冷志軍二話沒說,給了。胡秀英接過錢,千恩萬謝,保證過幾天就還。冷志軍說姐不急,啥時候有啥時候還。胡秀英的眼眶紅了,心裡頭像揣了塊熱炭。冷桂花也來借了五百,說大勇結婚用的。冷志軍也給了。胡大志來借了兩萬,說飯館擴大需要資金,算入股。冷志軍也給了。胡大志拍著胸脯說,這筆錢年底就分紅。冷志軍說你看著辦,我信你。
還有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也來了,有些冷志軍連名字都叫不上來。七大姑八大姨,遠房的近房的,沾親帶故的,全來了。冷志軍能幫就幫,借出去不少錢,心裡頭也有點發虛。胡安娜說你別借了,再借咱家就窮了。冷志軍說都是親戚,不借不好。胡安娜說有啥不好的?你又不欠他們的。冷志軍說你不懂,鄉里鄉親的,不能太生分。胡安娜不吭聲了,心裡頭不痛快。
有一天,一個遠房表舅來了,說是表舅,冷志軍根本不認識。那人穿得破破爛爛的,頭髮亂糟糟的,一進門就喊“志軍”。冷志軍愣了一下,問你是誰。那人說我是你表舅,你媽的表弟。冷志軍去問林秀花,林秀花想了半天,說是有這麼個表弟,好多年沒來往了。那人坐在炕沿上,搓著手,欲言又止,最後說想借一千塊,兒子要結婚,手頭緊。冷志軍看了看胡安娜,胡安娜搖了搖頭。冷志軍還是借了,說表舅,這錢你拿著,不用還了。那人千恩萬謝,走了。胡安娜瞪了他一眼,說他連名字都叫不上來,你借給他幹啥?冷志軍說人家開口了,不借不好。胡安娜氣得一天沒跟他說話。
晚上,冷志軍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心裡頭像長了草。他想起爹說的話,夠吃夠用就行,別貪。現在錢多了,事也多了。他有點後悔,不該借那麼多錢出去。可借都借了,後悔也沒用。他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圓了,照在院子裡,白花花的。遠處傳來狼嚎,一聲一聲的,在夜裡傳得很遠。他聽著那狼嚎,想起了山裡的事。山裡的東西不能貪,海里的東西也不能貪,錢多了,也不能貪。他得記住了。他笑了笑,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窗外,月光如水,靜靜地照著這個普通的農家小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