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蛋從孫小梅那碰了一鼻子灰之後，悶了好些日子。白天在參場幹活，一句話也不說，鋤頭掄得呼呼響，像是跟地有仇似的。晚上回到家，吃了飯就躺下，翻來覆去像烙餅，折騰到後半夜才能眯瞪著一會兒。胡秀英看在眼裡，急在心上。她託人給鐵蛋介紹了好幾個姑娘，鐵蛋都不去見面，說什麼都不去，把他娘急得滿嘴起燎泡。
“鐵蛋，你倒是去看看呀，人家姑娘又不醜，家裡條件也不差。”胡秀英坐在炕沿上，苦口婆心地勸。
“不去。”鐵蛋悶聲說，連頭都沒抬起來。
“為啥不去？”胡秀英急了，聲音都高了八度。
“不去就是不去。”鐵蛋站起來，扛著鋤頭，下地了。胡秀英看著兒子的背影，嘆了口氣，眼圈紅了。她追到門口，想喊，又咽了回去。
周大勇也替他著急。這天在地裡幹活，周大勇放下鋤頭，擦了擦汗，蹲在地頭，遞給鐵蛋一根菸。
“鐵蛋，你不能老這樣。孫小梅有物件了，你老想著她有啥用？人家又不喜歡你。你這不是跟自己過不去嗎？”周大勇的聲音不高，但句句都砸在鐵蛋心口上。
鐵蛋接過煙，點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他沒說話，眼睛看著遠處的山。山黑黝黝的，山頂上還有一抹夕陽的餘光，金黃金黃的，像是誰在上面抹了一層蜂蜜。
“鎮上有個姑娘，叫王芳，在供銷社上班。長得好看，說話也好聽，比我小兩歲。你要不要去見見？我幫你約。”周大勇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厚實，拍得砰砰響。
鐵蛋還是沒說話，抽著煙，看著山，像一尊雕像。
“鐵蛋，你別死心眼了。孫小梅再好，人家有物件了，你沒戲了。你得往前看，前頭有好姑娘等著你呢。”周大勇急了，聲音都粗了。
鐵蛋把煙掐滅了，站起來，扛著鋤頭，下地了。周大勇看著他，嘆了口氣，也站起來，扛著鋤頭，跟在後頭。兩個人一前一後，鋤頭此起彼伏，地裡的草被鋤得乾乾淨淨，連根都不剩。
可週大勇的話，在鐵蛋心裡頭生了根。王芳，他在鎮上見過，確實長得好看，白白淨淨的，跟一朵剛出水的荷花似的，說話輕聲細語的。有一回他去供銷社買東西，王芳給他裝東西的時候，朝他笑了笑，他的心就跳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那時候他心裡有孫小梅，就沒多想。現在孫小梅有了物件，他沒指望了，心裡頭那個角落就空了出來，王芳的影子就擠了進來，怎麼也趕不走。
有一天，鐵蛋去鎮上買東西，路過供銷社，忍不住往裡看了一眼。王芳正在櫃檯後面整理貨架，把東西擺得整整齊齊的，花花綠綠的商品映著她白淨的臉，格外好看。她穿著一件藍色的工作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臂。她看見鐵蛋，笑了。“鐵蛋，你來了？買啥？”聲音脆生生的，像山泉水一樣。
“買……買包煙。”鐵蛋站在櫃檯前，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在衣兜裡摸來摸去，半天摸不出錢來。
王芳給他拿了一包煙，遞給他。“大前門，一塊二。”
鐵蛋掏出錢，遞給她，手都在抖。王芳把錢接過去，找了零，遞給他。兩個人的手指碰了一下，鐵蛋的心又跳了一下，跳得更厲害了，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鐵蛋，你最近咋瘦了？是不是參場活重，累著了？”王芳看著他，眼睛裡有關切。
“沒……沒瘦。”鐵蛋接過煙，揣進兜裡，轉身走了。走出供銷社的門，陽光刺眼，他眯著眼睛，心跳還沒緩過來。他深吸一口氣，聞到了秋天的味道，是苞米稈子收割後的甜味。
周大勇問他見著王芳了沒，鐵蛋低著頭，不吭聲，耳根子卻紅得能滴血。周大勇心裡頭明白了，笑了。
“鐵蛋，你是不是喜歡上人家了？喜歡就去說唄，別磨磨唧唧的，跟個老孃們兒似的。”周大勇故意激他。
鐵蛋抬起頭，看著周大勇，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他站起來，扛著鋤頭，下地了。鋤頭在土裡翻飛，比平時更快了，呼呼帶風。
過了幾天，鐵蛋又去了鎮上。這回他沒去供銷社，在供銷社對面的樹下站著，抽著煙，眼睛看著供銷社的門。他知道自己這樣很傻，像個偷東西的賊，可他不敢進去，怕進去了說不出話來。站了好一會兒，煙抽了好幾根，菸頭在他腳邊堆了一小堆，王芳從供銷社裡出來了，穿著藍色的工作服，頭髮扎著馬尾辮，笑眯眯的。她看見鐵蛋，愣了一下。
“鐵蛋？你在這兒幹啥？咋不進去？”王芳走過來，仰著臉看他，眼睛亮亮的。
“我……我……”鐵蛋張著嘴，說不出話，臉憋得像塊紅布，連脖子都粗了。
王芳看著他，笑了。她見過多少來買東西的顧客，什麼樣的人都有，可像鐵蛋這樣，站在供銷社對面不敢進來的，頭一回見。
“鐵蛋，你是不是有話想跟我說？”她歪著頭，嘴角帶著笑意。
鐵蛋深吸了一口氣，鼓足了這輩子所有的勇氣，說：“王芳，我喜歡你。”聲音不大，但街上的行人都聽見了。好幾個路人都扭過頭來看他們，有人還停下來，笑眯眯地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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