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八,胡秀蘭出嫁了。天還沒亮,冷志軍家的灶房就冒了煙。胡安娜天不亮就起來忙活了,灶臺上熱氣騰騰的,餑餑在鍋裡蒸著,熱氣把鍋蓋頂得一跳一跳的,菜在案板上切得當當響。今天妹妹出嫁,她這個當姐姐的,不能給妹妹丟臉。冷小軍也起來了,揉著眼睛跑進灶房,伸手就去抓餑餑,被胡安娜一巴掌拍開了。他縮回手,撅著嘴,蹲在旁邊等。餑餑出鍋了,白胖胖的,冒著熱氣,胡安娜給他拿了一個,他咬了一口,燙得直哈氣,但捨不得吐,在嘴裡倒騰了好幾下才嚥下去。
胡秀蘭坐在炕上,穿著一身紅棉襖,頭髮盤起來,別了一朵紅花,臉上抹了胭脂,紅撲撲的,像熟透的蘋果。她低著頭,揪著衣角,心裡頭像揣了一隻兔子,咚咚咚地跳。胡安娜給她梳頭,一下一下的,梳得很慢,很輕。胡秀蘭的頭髮又黑又亮,像綢緞一樣,在燈光下閃著光。
“姐,我有點怕。”她的聲音很小,像蚊子叫。
“怕啥?建國是個好人,不會欺負你。”胡安娜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梳。
胡秀蘭不吭聲了,低下頭。她不是怕建國,是怕以後的日子。她在城裡吃了那麼多苦,受了那麼多罪,好不容易有了個家,她怕再失去。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忍著,沒讓它掉下來。
張建國來了。他穿著一身新衣裳,藍布褂子,黑布褲子,頭髮梳得油光鋥亮,臉上帶著笑,露著一口大白牙。他站在門口,搓著手,不知道咋開口。媒人推了他一把,他才進去。
“秀蘭,我來接你了。”他站在炕前,看著胡秀蘭,聲音有點抖,像冬天的樹枝被風吹的。
胡秀蘭抬起頭,看著他,笑了。眼淚還是沒忍住,掉了下來。
拜天地的時候,冷潛坐在炕頭上,林秀花坐在他旁邊,老兩口穿著新衣裳,精神得很。冷志軍和胡安娜站在旁邊,冷小軍騎在大毛背上,伸著脖子看熱鬧。鐵蛋也來了,站在人群裡,看著胡秀蘭穿著紅棉襖拜堂,心裡頭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啥滋味都有。他想起自己也喜歡過她,可人家沒看上他。現在她嫁人了,他該祝福她。
“一拜天地!”媒人扯著嗓子喊。
胡秀蘭和張建國跪下來,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在地上,咚咚響。
“二拜高堂!”
又磕了三個頭。
“夫妻對拜!”
兩個人面對面,拜了拜,頭幾乎碰到了一起。
“送入洞房!”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笑聲和掌聲。冷小軍拍著手,大灰二灰也跟著叫——不是叫,是汪汪叫,像是在慶祝。小黑也跟著叫,嗷嗷的,聲音又粗又啞,比哭還難聽。
宴席擺在院子裡,一共擺了八桌。豬肉燉粉條,小雞燉蘑菇,紅燒魚,炒雞蛋,拌黃瓜,酸菜湯,雖說不算豐盛,但熱乎,管夠。親戚朋友坐滿了院子,說話聲、笑聲、孩子的哭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趕大集。冷志軍給客人敬酒,喝得臉通紅,走路都打晃。
“志軍,你小姨子嫁人了,你這當姐夫的,高興不?”有人問他。
“高興!咋不高興?”冷志軍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酒順著嘴角淌下來。
胡秀蘭坐在新房裡,聽著院子裡的熱鬧,心裡頭又高興又難受。高興的是她終於有了家,難受的是她要離開姐姐了。這些年,要不是姐姐和姐夫收留她,她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抹了抹眼淚,笑了。張建國走進來,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手粗糙,但很暖和。
“秀蘭,別哭了。往後我會對你好的。”他低聲說,聲音輕輕的,像怕驚著什麼。
胡秀蘭點了點頭,把臉靠在他肩膀上。窗外傳來鞭炮聲,噼裡啪啦的,震得玻璃都跟著顫。她不怕了,有他在身邊,她什麼都不怕。
晚上,冷志軍一家回到家,天已經黑透了。胡安娜坐在炕上,納著鞋底,納著納著,眼淚下來了。冷志軍問她咋了,她說沒事,就是高興。冷志軍知道她是想妹妹了,摟著她,沒說話。冷小軍趴在炕上,看著媽媽哭,不知道咋回事。
“媽,你咋了?”
“沒事。媽高興。”胡安娜抹了抹眼淚,笑了。
夜深了,冷志軍躺在炕上,想著胡秀蘭出嫁的事。那孩子,吃了不少苦,現在總算有了個家。張建國是個好人,老實,本分,靠得住。秀蘭跟著他,不會受罪。他心裡頭像卸了塊石頭,輕快多了。窗外傳來風吹樹葉的聲音,沙沙沙的,像是在唱歌。他聽著那歌聲,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