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年,冷潛在炕上抽了好幾天的煙,一袋接一袋,把屋裡抽得雲山霧罩的,像是著了火。林秀花燻得直咳嗽,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冷潛縮了縮脖子,又把窗戶關上了。他悶著頭琢磨了好幾天,終於開了口。他跟冷志軍說,想分家。冷志軍正蹲在院子裡劈柴,手裡的斧頭停了一下,放下斧頭,走進屋,坐在炕沿上,沒說話。
“爹,分啥家?”冷志軍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父子的臉前散開。
“我和你娘老了,幹不動了,不想拖累你們。分了吧,你們過你們的,我們過我們的。”冷潛磕了磕菸袋鍋子,聲音不重,但很堅定。
“你們不是拖累。你們是長輩。”冷志軍皺著眉頭。
“分了吧。你過你的日子,我們過我們的日子。省得在一塊兒,磕磕碰碰的。你娘愛嘮叨,我耳朵根子不清淨。”冷潛看了林秀花一眼。林秀花正在灶房裡忙活,鍋鏟碰得鍋沿噹噹響,假裝沒聽見。
冷志軍不答應。冷潛急了,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你不分我就搬出去!”他把菸袋鍋子往炕沿上一摔,聲音也大了起來。
冷志軍沒辦法,只好答應了。分家那天,胡安娜做了幾個菜,一家人圍在炕上吃了頓飯,算是分家飯。冷潛和林秀花搬到東屋去住,冷志軍和胡安娜住西屋,冷小軍住堂屋後頭的小屋。雖然分家了,但還是在一個屋簷下,還是一塊兒吃飯,一塊兒過日子。只是各管各的錢,各花各的,不摻和了。
冷潛在院子裡遛彎,揹著手,走得很慢。看著兒子忙裡忙外的,心裡頭踏實。林秀花幫著胡安娜做飯、帶孫子,婆媳兩個配合得跟以前一樣默契。冷小軍放學回來,先去東屋看看爺爺奶奶,再去西屋放書包,兩頭跑,跟個小陀螺似的。
“爺爺,你咋不住西屋了?”冷小軍趴在炕沿上,問冷潛。
“西屋有你爸你媽,我住東屋清靜。”冷潛摸著孫子的頭,笑了。
“那我晚上能來東屋睡不?”
“能。想來就來。”冷潛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像秋天的菊花。
冷小軍高興了,在東屋的炕上打了個滾,又跑去西屋了。
分家以後,日子跟以前沒啥兩樣。只是冷潛的話少了,常常一個人在院子裡發呆,看著遠處的老黑山,半天不說一句話,連菸袋都忘了抽。林秀花說他老了,戀舊。冷志軍知道,爹是想念過去的日子,那些趕山打獵的日子,那些在雪地裡追熊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有一天,冷潛把冷志軍叫到跟前,從櫃子裡翻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地開啟,裡頭是一把獵刀,刀鞘是牛皮的,磨得鋥亮,刀刃上還有幾個豁口,那是歲月的痕跡。
“這把刀,跟了我一輩子,是我爹傳給我的。現在我給你。”冷潛把刀遞過來,手有點抖。
冷志軍接過刀,沉甸甸的。他拔出刀,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照得他眼睛都眯起來了。
“爹,這刀還是你留著吧。”
“我留著幹啥?老了,用不著了。你拿著,進山用得著。”冷潛的聲音有點啞,眼角溼了。
冷志軍把刀別在腰上,沉甸甸的。這是爹的心意,他得收著。刀在腰上,就像爹陪著他。
夜裡,他躺在炕上,摸著腰上的刀。刀柄被磨得很光滑,那是爹的手磨出來的。幾十年了,爹就是用這把刀,在山裡討生活,養活了一家人。現在刀傳給他了,他得好好接著,傳下去。
窗外傳來狼嚎,一聲一聲的,在夜裡傳得很遠。他聽著那狼嚎,想起了爹年輕時候的事。爹說過,山裡的狼叫山呢,山是它們的家。現在爹老了,山還是那座山,狼還是那群狼,可人換了。
他笑了笑,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夢裡,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頂上,腳下是茫茫雪原,頭頂是滿天星斗。點點站在他身邊,角上的鈴鐺叮叮噹噹地響。大毛二毛跟在它後頭,已經長大了,走得很穩當。冷小軍騎在大毛背上,手裡攥著那根鹿角,臉上帶著笑。冷潛站在他身後,穿著一件舊皮襖,腰上彆著那把獵刀,看著遠處的山。
“爹,你看啥?”冷志軍問。
“看山。看了幾十年了,還沒看夠。”冷潛的聲音在山頂回蕩。
冷志軍也看著遠處的山,山黑黝黝的,山頂上的雪在月光下閃著白光。他看了幾十年了,也看不膩。他笑了笑,扶著爹,往山下走去。山神爺站在山頂上,看著他們的背影,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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