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以後，冷潛和林秀花老兩口單獨過日子了。說是單獨，其實還是在一個院子裡，東屋西屋挨著，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跟沒分也沒啥兩樣，就是心裡頭的滋味不同了。冷潛一下子閒了下來，以前還幫著乾點活，喂喂鹿，劈劈柴，現在啥都不用他幹了，兒子全包了。他反倒渾身不自在，像丟了魂似的，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擱。早起在院子裡遛彎，揹著手，走得很慢，鞋底蹭著地皮，沙沙響。遛累了，蹲在圈欄前頭，看著點點和大毛二毛吃草，一看就是小半天，眼珠子都不帶轉的。
點點老了，走不動了，整天趴在圈欄裡，眯著眼睛，角上的紅布條褪了色，變成了灰白色，在風裡飄著。大毛二毛正是壯年，渾身黑毛油亮亮的，像緞子一樣，角也長齊了，分了好多叉，像兩棵小樹。可冷潛不看它們，他看點點。點點跟他一樣，老了。他看著點點，就像看著自己，心裡頭像打翻了五味瓶。
林秀花閒不住。她幫著胡安娜做飯、帶孫子，有時候還去菜園子裡種菜。胡安娜說媽你歇著吧，別累著。她說閒著也是閒著，活動活動筋骨，省得生鏽。她的菜園子收拾得利利索索的，黃瓜、西紅柿、辣椒、茄子、豆角，一樣一樣，整整齊齊，跟用尺子量過似的。村裡人都誇她的菜種得好，她說是地好，糞肥足，從來不吹噓自己。
“秀花，你這菜咋種得這麼好？”王嬸子路過，看著滿園子的綠菜，眼饞得很。
“也沒咋種，就是上了點糞，澆了澆水。”林秀花蹲在地裡，頭也不抬。
王嬸子討了個沒趣，走了。
冷潛和林秀花老兩口，有時候也拌嘴。為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一個說東，一個說西，嗓門一個比一個大，把院子裡的雞都嚇得飛到牆頭上去了。冷志軍和胡安娜在旁邊聽著，想勸又不敢勸，由著他們吵。可吵完了，過一會兒就好了，冷潛又蹲在圈欄前頭看點點，林秀花又在灶房裡忙活。
“你說你這老頭子，成天啥也不幹，就知道蹲在那兒看鹿。”林秀花從灶房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鍋鏟。
“我咋沒幹？我不是幫你劈柴了嗎？”冷潛頭也不回。
“你那叫劈柴？你那叫砍木頭！劈的柴大小不一的，灶都塞不進去！”
冷潛不吭聲了，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走了。林秀花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冷小軍住在堂屋後頭的小屋，跟爺爺奶奶一碗湯的距離。每天放學回來，先去東屋看看爺爺奶奶，再去西屋放書包。他給爺爺點菸，給奶奶捶背，哄得老兩口合不攏嘴。
“奶奶，我長大了給你買好吃的。”冷小軍趴在炕沿上，仰著臉，眼睛亮亮的。
“買啥好吃的？”林秀花笑著問他。
“買糖，買餅乾，買罐頭，買啥都行。你愛吃啥我就買啥。”冷小軍扳著手指頭，一樣一樣地數。
“行。奶奶等著。”林秀花摸了摸孫子的頭，眼眶紅了。
冷潛坐在炕頭，抽著煙，看著孫子，嘴角翹著。
冷志軍和胡安娜住在西屋，日子過得紅紅火火。參場有張建國撐著，飯館有胡大志張羅，海邊有孫村長打理，海撈瓷隔三差五還能撈著幾件。冷志軍不用操太多心，天天在家擦槍、喂鹿、劈柴。有時候進山轉轉，不打獵，就是看看，看看山，看看林子，看看那些野豬、狍子、鹿。它們在林子裡自由自在地跑，他也高興。
點點老了，走不動了，不能跟他進山了，他一個人去，走得很慢，看看這裡，看看那裡。有時候在山裡蹲半天，啥也不幹，就那麼蹲著，看著遠處的山，看著山頂上的雲，看著樹上的鳥。風吹過來，樹葉嘩啦嘩啦地響，像是在跟他說話。他聽不清它們在說啥，但他知道，它們說的是山裡的規矩，夠吃夠用就行，別貪。他記住了，一輩子都記住。
日子就這麼過著，一天一天。分家不分心，老兩口還是在一塊兒，跟兒子兒媳還是在一個院子裡。一家人，和和氣氣的，比啥都強。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冷潛花白的頭髮上，照在林秀花布滿皺紋的臉上，照在冷志軍結實的手上，照在胡安娜細細的針腳上，照在冷小軍那張稚嫩的臉上。窗外的風吹著，沙沙沙的，像是在唱歌，唱一首關於家、關於愛、關於傳承的歌。冷志軍聽著那聲音，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