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志的飯館在鎮上火了，火得一塌糊塗，火得連縣城裡的人都開著車跑來吃。飯館門口天天排長隊，從中午排到晚上，跟過年趕大集似的。來的晚的連座位都搶不上，只能站在門口乾瞪眼，聞著裡頭飄出來的香味咽口水。胡大志忙得腳後跟打後腦勺，成天腳不沾地，走路都帶著一陣風。他又招了好幾個廚子、服務員，自己徹底從灶臺邊解放了，整天穿著白襯衫，扎著皮帶，大背頭梳得油光可鑑，手裡拿著對講機，在飯館裡走來走去，跟個發了福的首長似的。
“志軍，你猜咱這飯館一個月掙多少？”胡大志把厚厚一沓錢往櫃檯上一拍，眉毛都飛起來了。
“多少？”冷志軍蹲在櫃檯旁邊，點了一根菸，眯著眼睛，看著那摞錢，挺厚實，用橡皮筋扎著，捆了好幾道。
“這個數！”胡大志伸出五根手指頭，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指頭粗短有力。
“五千？”冷志軍問，煙在手裡輕輕晃著。
“五萬！”胡大志的聲音大到櫃檯上的茶碗都跟著顫了一下。
冷志軍差點被煙嗆著，咳嗽了好幾聲才緩過來，眼前都是煙霧。五萬，一個月五萬，一年就是六十萬。他投的那點錢，半年就回本了。他心裡頭像灌了蜜，甜得沒法說，臉上卻還繃著。
“志軍，你投的那點錢，半年就回本了！我說話算話吧？”胡大志把錢遞給他，臉上帶著得意，跟打了個大勝仗似的，眉毛得意地揚著。
冷志軍接過錢，厚厚一摞。心裡頭像打了鼓，咚咚咚地響。這是第一筆分紅，以後還會有更多。
“大哥，你辛苦了。”冷志軍把錢揣進懷裡。
“辛苦啥？有錢掙就不辛苦。”胡大志哈哈笑了，用拳頭捶了捶自己的腰，又扭了扭脖子。
冷志軍騎著腳踏車往回走，一路上都在想分紅的事。五萬塊，夠屯子裡一戶人家掙好幾年的。他想起頭幾年，窮得叮噹響，連件像樣的衣裳都買不起，胡安娜嫁過來的時候，穿的是孃家帶來的舊棉襖，補丁摞補丁。現在好了，不愁吃不愁穿，存摺上的數都數不清了。他想著想著，嘴角就翹起來了，像彎彎的月牙。
回到家，他把錢遞給胡安娜。胡安娜數了又數，五萬塊，厚厚一摞，她數了好幾遍，手指頭都酸了。她把錢摞好，用皮筋紮起來，塞進櫃子裡鎖好，鑰匙攥在手心裡，手攥得緊緊的。
“志軍，咱家在縣城買個鋪面吧。”胡安娜坐在炕沿上，納著鞋底，針線走得飛快，一針一線都透著底氣。她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買鋪面幹啥？”冷志軍點了一根菸，煙霧在眼前打著旋。
“大哥說縣城掙錢多，咱也在縣城開個鋪面，賣山貨，賣海鮮。”她的聲音裡帶著憧憬。
冷志軍想了想，說行。沒過幾天，他就去縣城看鋪面。縣城比鎮上大多了，樓房高高的，馬路寬寬的，車水馬龍的，跟螞蟻搬家似的。他轉了好幾天，看中了一個鋪面，在汽車站對面，人流量大。鋪面不大，上下兩層，樓下能當店面，樓上能住人。胡大志幫他走了關係，用了個內部價買到手。
冷志軍又投了一筆錢，把鋪面裝修了，上下打量煥然一新。又進了批山貨和海鮮，蘑菇幹、木耳、松子、榛子擺了一面牆，對蝦、螃蟹、皮皮蝦、海參分門別類。僱了兩個姑娘看店，都是老家的，知根知底，手腳乾淨。鋪面開張那天，胡大志來捧場，孫村長也來了，劉老闆也來了，放了鞭炮，噼裡啪啦的，震得街上的行人都捂著耳朵蹲下了。
生意不錯，每天都有進賬。胡安娜隔三差五就去縣城看看，查查賬，補補貨。她穿著新衣裳，頭髮燙了卷，像個城裡人似的，走在街上都有了幾分自信。冷志軍看著她，笑了。日子越來越好了，他心裡頭像灌了蜜，甜得沒法說。
可麻煩也跟著來了。稅務局的人上門查賬，說鋪面偷稅漏稅，要罰款。冷志軍說我們剛開張，還沒來得及交。稅務說那也得罰。胡大志出面找了人，說情，最後罰了點錢，了事了。胡安娜氣得不行，說這些人就是欺負老實人，臉都漲紅了。冷志軍說算了，破財消災，以後按時交稅就行了。
可沒過幾天，衛生局的人也來了，說海鮮不新鮮，要查封。冷志軍說當天從海邊拉來的，咋不新鮮？衛生局的人拿了樣走了，過了幾天送回來個報告，說合格。可折騰了這一通，生意受了影響，客人少了不少，鋪面裡冷冷清清的，連蒼蠅都沒幾隻。
胡安娜愁得不行，嘴上起了燎泡，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冷志軍說不急，慢慢來，酒香不怕巷子深。可他知道，這縣城不比鎮上，水深著呢，稍不留神就會被淹。
胡大志給他出主意，叫他請客送禮，跟那些管事的搞好關係。冷志軍不願意，說他不是那種人。胡大志說你不請，別人請，吃虧的是你。冷志軍不吭聲了，心裡頭像堵了塊石頭，沉甸甸的。夜裡，他躺在炕上，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白花花的，屋子顯得格外空蕩。遠處的山裡傳來狼嚎，一聲一聲的，像是在問他。
他想了一宿，天快亮的時候才閉上眼睛。夢裡，他站在縣城的大街上，人來人往的，人們都穿著體面的衣裳，皮鞋鋥亮，從他身邊走過去，沒人看他一眼。他蹲在路邊，抽著煙，看著自己的鋪面。門可羅雀。
他嘆了口氣，掐滅了菸頭，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推開門，走了進去。鋪子裡冷冷清清，山貨蒙了灰，海鮮缸裡的水都不流動了。他拿起抹布，擦櫃檯，一下一下的，很用力。擦完了櫃檯，又擦貨架，擦完了貨架，又擦玻璃門。等把鋪面擦得一塵不染了，他站在門口，看著街上的行人，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