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大東北1983之鹿鳴北坡》第603章 納鞋底、腌鹹菜(1)

作者:龍都老鄉親·1個月前

胡安娜從灶房裡衝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子,鏟子上沾著雞蛋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她看見兒子站在院門口,高大的,黑黝黝的,穿著一身迷彩服,像個真正的男子漢,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嘩嘩的,止都止不住。她扔了鍋鏟子,跑過去,一把抱住兒子,抱得緊緊的,像當年抱那個小小的、軟軟的、輕飄飄的嬰兒一樣,抱得那麼用力,那麼緊,好像怕一鬆手兒子就會飛走似的。

“媽,別哭了,我不是回來了嗎?”冷小軍被媽抱著,有點不好意思,臉都紅了,可也沒推開,就那麼站著,手不知道往哪兒放,最後輕輕地拍了拍媽的背,像大人哄小孩那樣,輕輕地,柔柔地,拍了幾下,又說了一句“媽,別哭了”,聲音有點哽咽,眼眶也有點紅了。

胡安娜哭了好一會兒,才鬆開手,擦了擦眼淚,上下打量著兒子,從頭看到腳,從腳看到頭,看了好幾遍,像不認識似的,又像怕認錯了似的。“瘦了,黑了,不過結實了,壯實了,看著像個大人了。”她笑著說,笑著笑著眼淚又下來了,這回沒哭出聲,悄悄地用袖口擦了,吸了吸鼻子,拉著兒子的手往屋裡走,“走,進屋,媽給你做飯,做你最愛吃的鍋包肉,還有酸菜燉粉條,紅燒排骨,小雞燉蘑菇,你想吃啥媽就做啥。”

那幾天,冷小軍在家過得很舒坦。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太陽曬屁股了才爬起來,穿著背心褲衩在院子裡晃悠,跟大灰二灰玩,跟大毛二毛說說話,逗點點玩,幫胡安娜燒燒火、洗洗碗、掃掃院子,跟冷志軍去參場幹半天活,跟鐵蛋和周大勇喝頓酒,去海邊看看孫村長,去鎮上看看胡大志,日子過得悠閒得很,自在得很,像回到了小時候,不用想學習,不用想考試,不用想未來,只用想今天吃啥、明天去哪兒玩、後天找誰喝兩杯。

可假期很快就結束了,他又得走了。走的那天,又是下雨,好像老天爺故意跟他作對似的,每次走都下雨,好像要用雨水把他的腳印沖掉,好像要用雨水把他的氣息洗掉,好像要用雨水告訴他——你得走了,該走了,別磨蹭了,前面的路還長著呢,得你自己一個人走了。

冷小軍上了大學以後,冷志軍和胡安娜的日子也慢慢恢復了正常。早上還是天不亮就起來,燒火做飯,餵雞餵狗,掃院子擦桌子,該乾的活兒一樣沒落下。白天冷志軍去參場,或者去海邊,或者去度假村,忙這忙那的,忙得腳不沾地。胡安娜在家納鞋底、醃鹹菜、收拾屋子,日子過得跟以前差不多,又跟以前不一樣。差不多的是一日三餐、柴米油鹽、雞毛蒜皮,不一樣的是一家三口變成了一家兩口,飯桌上少了一個人,炕上少了一個人,院子裡少了一個人,吵吵鬧鬧的聲音也少了很多,安靜了很多,安靜得有時候讓人心裡頭發慌。

可他們慢慢也習慣了。人是一種很奇怪的動物,啥都能習慣,好的能習慣,壞的也能習慣,熱鬧能習慣,安靜也能習慣,有人能習慣,沒人也能習慣。不是不痛了,是痛習慣了;不是不想了,是想習慣了;不是不難受了,是難受習慣了,習慣成自然,自然就不覺得了,不覺得不代表沒了,只是藏起來了,藏在心裡頭最深的那個角落裡,平時不想,過年過節的時候、下雨下雪的時候、夜深人靜的時候,它就會自己跑出來,像一隻養熟了的貓,不管走多遠,總會自己找回來。

冬天的時候,冷小軍放寒假回來了。這回他在家待了一個多月,從臘月二十待到正月十五,把年過了,把元宵節過了,才回學校。這一個多月裡,他跟著冷志軍進了好幾次山,學著打獵、採藥、認山貨、認野果子、認各種蘑菇野菜,還跟著去了幾次海邊,學著趕海、撈海參、撈海螺、撈各種海貨,學得有模有樣的,比以前進步了不少,冷志軍誇他“孺子可教”,他嘿嘿一笑,說那是,不看看我是誰的兒子。

臘月二十五那天,冷志軍帶著冷小軍去了一趟野人部落。野人部落已經搬到了一線天,那個地方果然隱蔽,入口窄得像一條縫,只能一個人側著身子過去,稍微胖一點都不行。冷志軍側著身子擠了進去,冷小軍跟在他後面也擠了進去,兩個人擠得衣服上全是灰,臉上也蹭了一道黑印子,像兩隻鑽了煙囪的貓。可進了裡頭一看,豁然開朗,一個大平臺,足有兩三個籃球場那麼大,四面都是陡峭的石壁,像刀削的一樣,鳥都飛不上去,可野人們有辦法,他們在石壁上鑿了洞,用木頭搭了梯子,上上下下的,靈活得像猴子。平臺上有水,是一眼山泉,冬天也不凍,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石頭,石頭上長著綠綠的青苔,滑溜溜的。平臺邊上長著一些矮松和灌木,能遮風擋雨,也能當柴燒,野人們在平臺中間搭了好幾個窩棚,用樹枝和獸皮搭的,矮矮的,圓圓的,像一個個大蘑菇,窩棚裡燒著火,暖洋洋的,比外面暖和多了。

野人部落的首領看見冷志軍來了,很高興,拉著他的手不放,嘴裡發出嘰裡咕嚕的聲音,又比又劃的,好像是在說“你來了,太好了,我們有新家了,安全了,不會再有壞人來抓我們了”。冷志軍雖然聽不懂,但他能感覺到高興,能感覺到感激,能感覺到那種發自內心的、真誠的、沒有任何雜質的情感。他也高興,也感激,也有那種說不出來的、只能用笑和握手來表達的情感。

冷小軍是第一次來野人部落,他好奇地看著那些野人,看著他們渾身的毛,看著他們不會說話只會比劃的樣子,看著他們用石刀石斧打獵、用石頭打火、用樹枝做陷阱的本領,覺得又新奇又神秘,像走進了一個另一個世界,像走進了遠古時代,像走進了電影裡才會出現的場景。他蹲在一個野人旁邊,看著他磨石刀,石頭在磨刀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音,火星子直冒,不一會兒,一把粗糙的石刀就被磨得鋒利無比,能削木頭,能割獸皮,能砍樹枝,比鐵刀也不差多少。冷小軍看得入了迷,忘了時間,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就那麼蹲著看著,看著那個野人一下一下地磨,磨得手都起泡了,磨得石刀寒光閃閃的,像一把真正的刀。

冷志軍看著兒子那副入迷的樣子,笑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來野人部落的時候,也是這副模樣,蹲在那兒看人家磨刀,看得入了迷,忘了吃飯,忘了喝水,忘了天都快黑了。他走過去,拍了拍冷小軍的肩膀,說“走吧,天不早了,該回去了”。冷小軍這才回過神來,站起來,揉了揉蹲麻了的腿,一瘸一拐地跟著冷志軍往外走,走幾步還回頭看一眼,看一眼還回頭走幾步,依依不捨的,好像丟了什麼東西在這兒似的。

從一線天出來,天已經快黑了,西邊的天際還殘留著一抹淡淡的橘紅色,像一條綢帶掛在天邊,馬上就要被黑夜吞沒了。遠處的山黑黝黝的,像一頭頭巨獸趴在大地上,沉默著,呼吸著,等待著。冷小軍走在冷志軍後面,踩著父親的腳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得很認真,很專注,像是在丈量父親走過的路,又像是在踏著父親的足跡往前走,走向那個他從未去過但父親已經去過無數次的地方。

“爸,那些野人,他們過得好嗎?”冷小軍問。

“好。比從前好。搬到一線天以後,安全了,不怕壞人來抓了。有水有柴有獵物,夠吃夠用,日子過得不錯。”冷志軍走在前頭,頭也不回地回答,聲音在晚風中飄散,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冷小軍的耳朵裡。

“爸,你說他們以後會變成人嗎?跟我們一樣的人?”冷小軍又問了一個他也不知道答案的問題,問完了自己都覺得傻,可他真的想知道,想了很多天了,一直沒有問出口,今天終於問出來了。

冷志軍停住了腳步,轉過身來,看著兒子。暮色中,兒子的臉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見一個輪廓,高高的,寬寬的,像一個縮小了的山的輪廓,堅毅,剛硬,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力量。“他們已經是人了,跟我們一樣的人,只是跟我們長得不一樣、說得不一樣、過得不一樣。可他們是人,有感情,有記憶,有喜怒哀樂,知道誰對他們好,誰對他們不好,記得恩情,也記得仇恨。他們是人,跟我們一樣的人,只是活法不一樣罷了。”

冷小軍想了想,點了點頭。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沒全懂,可他知道父親說的對,那些野人是人,跟他一樣的人,跟他父母一樣的人,跟他認識的每一個人一樣的人。他們有血有肉,有心有肺,有家有口,有快樂也有悲傷,有希望也有恐懼,有過去也有未來。他們活著,在這片大山裡活著,像山裡的樹、山裡的草、山裡的花一樣活著,活得很簡單,可也活得很真實,很自在,很踏實。

東北的冬天很長,春天來得晚。可再晚,春天總會來的。像那些山裡的小草,雪還沒化完就在雪底下冒出了嫩芽,黃黃綠綠的,嫩得能掐出水來。像那些樹上的枝條,還沒長葉子就在風裡搖擺著,晃來晃去的,像是在伸懶腰,像是在舒展筋骨,像是在跟冬天告別,跟春天打招呼。

冷小軍的春天也來了。他在大學裡學的是農學專業,學種地、學育種、學施肥、學病蟲害防治,學跟土地有關的一切。他學得很認真,沒有一門課掛科,也沒有一門課考得很好,在班裡排在中游,不好不壞,不上不下,跟高中時候一樣。可他不在乎排名,他在乎的是自己學沒學會,能不能用,將來能不能靠這個吃飯。他知道自己不是做學問的料,可他覺得自己是個幹活的料,只要肯幹,不怕苦不怕累,什麼都能學會,什麼都能幹好。

冷志軍來看過他一次。那是五一勞動節,學校放假,冷志軍開著他的麵包車來了省城,拉著滿滿一車東西,有大米、白麵、豆油、豬肉、雞蛋、鹹菜、辣醬,把後備箱塞得滿滿當當的,連副駕駛都堆滿了。他把車停在冷小軍的宿舍樓下,按了幾下喇叭,滴滴的,冷小軍從三樓探出頭來,看見是父親的車,喊了一聲“爸,你咋來了”,然後就跑下來了,跑得飛快,拖鞋都跑掉了一隻,又跑回去撿,撿起來穿上繼續跑,跑得氣喘吁吁的,像跑了個五公里。

爺倆坐在宿舍樓下面的花壇邊上,抽著煙,說著話。冷志軍問冷小軍學習咋樣、跟同學處得好不好、錢夠不夠花,冷小軍一一回答了,說都好,都好著呢,不用擔心。冷志軍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了一句“好好學,別給咱老冷家丟人”。冷小軍說“不會的,爸,你放心”。

冷志軍待了半天就走了,不願意多待,說家裡還有事,參場的參該施肥了,海邊的度假村該準備迎接五一遊客了,一堆事等著他呢,不能耽誤。冷小軍送他到校門口,看著他上了車,看著他發動了車,看著那輛銀灰色的麵包車慢慢地開走了,消失在馬路盡頭,消失在車流人海中,消失在省城那個繁華又陌生、熱鬧又孤獨的大街上。

他站在校門口,站了很久,久到看門的老大爺都出來問他“同學,你等人嗎”,他才回過神來,笑了笑,說“不等了”,然後轉身走了回去,走進了校園,走進了宿舍樓,走進了那些書本、筆記和作業中間,走進了屬於他自己的、全新的、跟父輩完全不同的生活裡。

那輛銀灰色的麵包車,在大街上慢慢地開著。冷志軍開著車,一隻手握著方向盤,一隻手搭在車窗上,手指夾著煙,煙霧從指縫間飄出去,被風吹散,消失在車流人海中。他從後視鏡裡看著站在校門口的冷小軍,看著那個高大的、黑黝黝的、穿著一身運動服的身影,看著那個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了一個看不清的點,跟校門口的其他點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他兒子哪個是別人的兒子了。

他踩下油門,加快了速度,朝著出城的方向開去。他要回家了,回那個有山有海、有家有口、有根有魂的地方。兒子在這裡,在這個陌生的、繁華的、熱鬧的城市裡開始了自己的新生活,他得回去,回到那個安靜的、熟悉的、樸素的屯子裡,繼續過自己的日子,種自己的參,趕自己的海,守著自己的那片天、那塊地、那片林、那片海。

一代一代的,不都是這樣嗎?老的在後面看著,小的在前面走著。老的一步一步地走慢了,小的一步一步地走遠了。可不管走多遠,根還在那裡,家還在那裡,那條從山腳通往屯子的小路還在那裡,那棵老楊樹還在那裡,那個院子還在那裡,那盞燈還在那裡,亮著,一直亮著,從不會滅。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