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眼瞅著就要過年了。屯子裡家家戶戶都在忙活著,殺豬宰羊蒸豆包,貼對子掛燈籠,年的味道濃得化不開,連空氣裡都瀰漫著肉香和鞭炮的硝煙味。胡安娜在灶房裡忙得腳不沾地,蒸了一鍋又一鍋的白麵饅頭,一個個白胖胖的,像一群小白鵝擠在屜布上,冒著熱氣,看著就喜慶。她又炸了麻花、饊子、丸子、地瓜塊,滿滿地裝了好幾盆,擺在灶臺上晾著,金黃金黃的,油亮亮的,香氣撲鼻。東北的冬天就是個大冰箱,這些東西晾涼了往倉房裡一放,擱上一個月都不帶壞的,想吃了拿出來一熱就行。
冷志軍卻在院子裡磨刀、擦槍、餵狗,準備進山。
“你不過年了?大過年的往山裡跑,也不怕山神爺怪罪。”胡安娜從灶房探出頭來,手裡拿著鍋鏟子,鍋鏟子上還沾著麵粉,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層霜。她說話的語氣帶著抱怨,可眼神里沒有半點怪罪的意思,她知道自己家這個男人,閒不住,不讓他進山比殺了他還難受。
“過年還早呢,今天才二十七,我去一兩天就回來,趕得上過年。”冷志軍蹲在地上,用磨刀石磨著獵刀,刀在磨刀石上來回蹭著,發出沙沙的聲響,火星子直冒。他把刀翻過來看了看刀刃,刃口亮得能照見人影,又用手指輕輕颳了刮,刮下幾根汗毛,刀已經磨得快了,比剃頭刀還快。“進山看看我那幾條套子,順便試試狗。好幾天沒去了,說不定有貨呢,不去看看我不放心,心裡頭像長了草似的,老惦記著。”
三條狗好像聽懂了“進山”兩個字,興奮得不行,在院子裡撒歡,追著彼此跑,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把院子裡的雪都撲騰起來了,紛紛揚揚的,像下了一場小雪。大灰二灰被它們撞得東倒西歪的,躲到狗窩裡不敢出來,嗚嗚地叫著,好像在說“你們這幫小崽子,瘋了瘋了,都瘋了”。
黃鏢跑在最前面,像一道金色的閃電,嗖的一下從院子這頭躥到那頭,又嗖的一下從那頭躥回來,速度快得眼睛都跟不上,只能看見一道黃影子在院子裡來回穿梭。花臉跑得不快,可它靈巧,在掃帚、鐵鍬、水桶、柴火堆之間穿來穿去,像是會輕功一樣,腳尖點地就過去了,碰都不碰一下,連一個水桶都沒碰翻。黑風不跑,站在那裡,冷冷地看著它們,像個大人看著一群瘋跑的小孩子鬧騰,既不參與也不阻止,就那麼看著,眼睛亮亮的,嘴角好像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好像在說“你們跑吧,瘋吧,等進了山你們就知道累了”。
冷志軍把獵刀插回腰間的刀鞘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看了看天色。天灰濛濛的,雲層很厚,看不見太陽,分不清是上午還是下午。根據地上的影子看,應該是上午八九點鐘的光景,正是進山的最好時候,不遠不近,早點去早點回,天黑前肯定能趕回來,不用在山裡過夜。
他進屋換了一身衣裳,穿上那件光板的羊皮襖,毛朝裡皮朝外,暖和得很,跟裹著一床棉被似的,穿上就沒脫過。頭上戴著一頂狗皮帽子,帽子上的毛又長又密,把半張臉都遮住了,只剩下一雙眼睛露在外面。腳上蹬著一雙氈疙瘩,氈疙瘩是胡安娜給他做的,用了二斤好羊毛,壓得實實的,又厚又暖和,踩在雪地裡像踩在棉花上一樣,腳一點都不冷。腰上繫了一條麻繩,繩子上掛著刀鞘,刀鞘裡插著磨得雪亮的獵刀,刀把用牛皮繩纏了,握著就不打滑,手上有汗也不怕。
胡安娜從灶房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布包,鼓鼓囊囊的,裡面裝著蔥油餅和煮雞蛋,還有一小壺熱水,都用舊棉花裹著,怕涼了。她把布包遞給冷志軍,又幫他整了整衣領,往上提了提,怕風從領口灌進去。她的手在他脖子上停留了一下,涼涼的,冷志軍縮了縮脖子,她趕緊把手縮回來了,在圍裙上蹭了蹭。
“小心點,別走太遠,天黑前回來。你要是敢在山裡過夜,看我怎麼收拾你。”胡安娜說著,眼眶有點紅了,可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嘴角扯出一個笑,笑得很勉強,嘴角的肌肉都在抖。
冷志軍看著她,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有點疼。他知道她擔心他,每次他進山她都擔心,擔心得吃不下睡不著,等到他回來了才踏實,踏實得能睡一整天。他把布包挎在肩上,伸手摸了摸她的臉,臉上的皮膚粗糙得很,風吹日曬的,早就沒有年輕時候的光滑細膩了,可摸上去踏實,真實,有溫度。
“放心,我去去就回,最多兩天。三天,肯定回來過年。”他說完,轉身朝院門口走去。三條狗跟在他身後,黃鏢在最前面,花臉在中間,黑風在最後面,排成一列,像一支小小的遠征軍,浩浩蕩蕩地出了院門。
胡安娜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屯子外面的雪地裡,看著那一道金色的、一道花的、一道黑色的影子在白色的雪地上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三個小點,融進了那片灰濛濛的老林子裡。她站了很久,直到冷風把她的臉吹得生疼,才轉身回了灶房。灶膛裡的火快滅了,她添了幾根柈子,用火鉤子撥了撥,火苗子又躥起來了,紅彤彤的,照得灶房亮堂堂的。她坐在灶臺邊的小板凳上,手裡拿著一把豆角,慢慢地摘著,摘得很慢,心不在焉的,腦子裡全是冷志軍和那三條狗。
從屯子到老林子,有七八里地。冷志軍走得快,三條狗跑得更快,在雪地裡躥來躥去,這裡聞聞那裡嗅嗅,對這個新世界充滿了好奇。黃鏢跑出去老遠,又跑回來,又跑出去,又跑回來,像一隻不知疲倦的陀螺,原地打轉都不帶停的。花臉在路邊發現了一串野兔的腳印,蹲下來聞了聞,又抬起頭看了看冷志軍,好像在請示“我能去追嗎?”。冷志軍搖了搖頭,打了個“繼續走”的手勢,花臉便不再理會那串腳印,乖乖地跟了上來,雖然眼睛還戀戀不捨地盯著那串腳印看了好幾眼。
黑風一直跟在冷志軍腳邊,不遠不近,不離不棄,走快它也走快,走慢它也走慢,像一個影子一樣貼著他,寸步不離。它是三條狗裡最穩重的,不跑不鬧,不叫不跳,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跟著,可它的眼睛一直在觀察,看四周的動靜,聽遠處的聲音,聞空氣中的氣味,像一個警惕的哨兵。
進了林子,雪淺了些,可還是沒過了腳脖子,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林子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雪花從樹枝上落下來的聲音,簌簌的,細細的,像蠶在吃桑葉。偶爾有幾隻山雀子在樹枝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幾聲,震落一樹雪花,雪沫子在空中飛舞,在斑駁的陽光下閃著光,像無數顆細碎的鑽石。
冷志軍先去了第一個下套子的地方。那是在一條野豬常走的小道上,兩邊都是密密的灌木叢,只有這條窄窄的通道可以走,是野豬的必經之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那種。他蹲下來看了看,套子還在,鐵絲上沾了一些野豬毛,黑的、硬的,有幾根還帶著皮肉的血絲,黏糊糊的,可野豬不在了。他皺著眉頭在周圍轉了一圈,發現套子被掙開了,鐵絲上的扣子鬆了,野豬掙開跑了。地上有一大攤血跡,已經凍成了黑紅色的冰碴子,踩上去嘎嘣嘎嘣響,像是踩在碎玻璃上,聲音刺耳得很。
他嘆了口氣,重新把套子上好,把鐵絲釦子緊了又緊,又在旁邊加了一個套子,兩個套子挨著,一個跑了還有一個,跑了小的還有老的,總得套著一個。他知道這頭野豬跑不遠,腿受了傷,走不了多遠,肯定在這附近,說不定就在前面哪道溝裡貓著呢。
第二、第三、第四個套子都是空的,啥也沒有,連根毛都沒蹭著,鐵絲上光溜溜的,像新的一樣,連灰塵都沒有。冷志軍有點失望,可也沒太在意,打獵就這樣,有時候啥也沒有,有時候一網打盡,靠的是運氣,是山神爺賞不賞飯吃,急不得。他把每個套子都重新檢查了一遍,調整了位置和高度,又加固了釦子,確保下次再來的時候不會像上次那樣被野豬掙開。
走到第五個套子的時候,他遠遠就聽見了動靜,不是野豬的叫聲,是狗叫聲,又急又亮,在山谷裡迴盪,像一面銅鑼被敲響了,嗡嗡的,震得耳朵疼。他加快了腳步,幾乎是跑過去的,羊皮襖在樹枝上颳得嘩嘩響,他顧不上管,鞋底在雪地上蹬得噗噗響,雪沫子飛得老高。
黃鏢和花臉站在一棵大樹下面,衝著樹上叫,叫得聲嘶力竭的,嘴角都冒白沫了,脖子上的毛都豎起來了,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黑風蹲在旁邊,不叫,可它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樹上,像兩把刀子紮在獵物身上,冷颼颼的,不帶一絲感情。
冷志軍抬頭一看,樹上蹲著一隻狍子,不大,是個半大的小狍子,七八十斤的樣子,渾身黃褐色的毛,肚子底下是白色的,尾巴底下有一塊白毛,炸開了,像一朵白花,那是狍子受驚時的表現。它蹲在樹杈上,四條腿蜷著,身體瑟瑟發抖,眼睛裡滿是恐懼,嘴巴一張一張的,像是在喘氣,又像是在求饒,可憐得很。
冷志軍笑了。這小子,肯定是鑽了套子又掙開了,慌不擇路,一頭撞進了死衚衕,被三條狗堵在樹上下不來了。他蹲下來,打了個手勢,讓三條狗安靜下來。黃鏢不叫了,可還是站在那裡,尾巴豎得直直的,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像是在說“獵物是我的,誰也別跟我搶”。花臉趴下來了,可耳朵還是豎著的,眼睛還是盯著樹上的狍子,一刻也不放鬆。黑風也趴下來了,可它的眼神沒變,還是那麼冷,那麼沉,那麼讓人心裡頭發毛。
狍子這東西,傻,膽子小,容易受驚,可跑得快,在山林裡穿行如履平地,一般的獵狗根本追不上,追上了也咬不著,它一跳就能跳出老遠,換個方向就跑沒影了。可狍子有個致命的弱點,一受驚就懵,一懵就亂跑,亂跑就容易撞進死衚衕,撞進死衚衕就出不來了,只能蹲在樹上等死,連反抗都不會,可憐巴巴的。
冷志軍把獵槍背在肩上,從腰上拔出獵刀,朝樹上看了看。那根樹杈不高,離地面也就三四米,伸手夠不著,可他能爬上去,爬樹是他的拿手好戲,從小就跟著冷潛學會了。他把獵刀叼在嘴裡,兩隻手抱住樹幹,蹭蹭蹭地往上爬,腳蹬在樹皮上,樹皮上的雪簌簌地往下掉,迷了他的眼睛,他眯著眼,憑感覺繼續往上爬,像個猴子一樣靈巧。
狍子看見他爬上來了,更害怕了,四條腿在樹杈上亂蹬,想站起來跑,可樹杈太窄,站不穩,蹬了好幾回都沒站起來,急得都快哭了,眼睛裡溼漉漉的,有一層水霧,像是眼淚。它張嘴叫了一聲,聲音細細的,尖尖的,像小孩子在哭,又像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時發出的聲音,聽著就讓人心裡頭發酸。
冷志軍爬到跟樹杈平齊的位置,一隻手抱著樹幹,一隻手從嘴裡拿下獵刀,看著那隻狍子,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清它眼睛裡自己的影子,一個小小的、模糊的、穿著羊皮襖的人影。狍子也看著他,四目相對,那一刻時間好像靜止了,林子裡的風停了,鳥不叫了,狗也不叫了,一切都安靜得不像話,安靜得能聽見狍子的心跳,咚咚叮叮噹噹叮叮噹噹咚的,快得像打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