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子裡眼紅的人,不是一個兩個。冷志軍這些年日子過好了,蓋了新房,養了狗鷹,收了徒弟,進山從不空手,回來總有獵物,野豬狍子鹿肉吃不完,皮子賣錢換糧換布,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比屯子裡誰家都強。這還不算,他媳婦胡安娜又能幹又賢惠,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條,把老人伺候得舒舒服服,把親戚朋友招呼得週週到到,誰見了不豎大拇指?誰見了不眼紅?
眼紅的人裡頭,最跳的就是王嬸子的兒子王大彪。
王大彪這名字起得好,彪,彪悍的彪,可他這個人,除了長了一身彪肉,啥也不是。三十出頭的人了,沒成家,沒正經營生,成天在屯子裡晃悠,東家串西家走,不是蹭吃就是蹭喝,要不就是在牌桌上混日子。他爹死得早,他娘王嬸子慣他,從小慣到大,慣得他好吃懶做,啥也不會,就會張嘴吃飯,伸手要錢,長了一身肥膘,走幾步路就喘,跟頭豬似的,就是長得沒人家的豬好看,豬還能賣錢呢,他倒貼錢都沒人要。
王大彪看著冷志軍日子過得好,心裡頭像長了草似的,鬧得慌,癢得慌,難受得慌。他跟他娘王嬸子說:“娘,你看冷志軍那小子,不就是會打幾個獵嗎?有啥了不起的?我要是想幹,我也能,打獵誰不會?不就是扛著槍進山轉一圈嗎?有啥難的?”王嬸子說:“你倒是去啊,光說不練假把式,有本事你也進山打幾個獵物回來讓我看看,別光在這兒吹牛,吹牛誰不會?吹牛還不上稅呢。”王大彪嘿嘿了兩聲,不說話了,可心裡頭的火沒滅,反而燒得更旺了,像灶膛裡的火,你越壓它越旺,壓都壓不住。
他開始到處嚼舌根,說冷志軍的壞話。在井臺邊上,他跟幾個婦女說:“你們知道冷志軍為啥能打著那麼多獵物嗎?不是他有本事,是他運氣好。他去了獵物就在那兒等著,傻子都能打著。我要是運氣好,我也能打著,說不定比他還多呢,打著野豬、打著熊瞎子、打著老虎,讓你們看看我王大彪的本事。”在王嬸子家炕上,他跟幾個閒漢說:“冷志軍那小子,心眼多著呢,誰知道他在山裡幹了啥?指不定是挖了古墓發了橫財,要不就是跟野人勾結,野人幫他打獵,他給野人糧食,這買賣做得,嘖嘖嘖,不犯法還賺錢,誰不想幹?”在村口的大楊樹下,他跟幾個半大小子說:“你們可別學冷志軍,他那個人不地道,對自己親爹親孃都不孝順,還能對你們好?別做夢了,醒醒吧,他收你們當徒弟是讓你們給他幹活,不是真教你們本事,等把你們的力氣榨乾了就把你們一腳踢開,到時候你們哭都來不及。”
這些話,像風一樣在屯子裡刮開了,颳得滿屯子都是,颳得人心浮動,颳得有些人的眼珠子更紅了。
冷志軍不是不知道這些閒話,可他不在乎。他爹冷潛活著的時候說過一句話,他記了一輩子:“別人說你不好,不一定是你不好,也可能是他眼紅。眼紅的人多,你要是都計較,你啥也別幹了,光跟他們吵架就行了,哪還有時間幹正事?”他覺得爹說得對,跟這種人生氣不值得,浪費時間精力,還不如多進幾次山,多打幾個獵物,多掙幾個錢,把錢存起來比啥都強。
胡安娜氣不過。每次聽見有人說冷志軍的壞話,她就氣得渾身發抖,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恨不得衝上去跟對方理論一番,罵他們個狗血淋頭,讓他們知道她胡安娜不是好惹的。有一回她在井臺邊聽見王嬸子跟趙大娘嚼舌根,說冷志軍在老林子裡發了橫財,挖到了人參娃娃,賣了大價錢,蓋了新房買了新車,過上了地主老財的日子。胡安娜當場就不幹了,把水桶往地上一頓,水桶砸在地上咚的一聲響,濺了一地的水,水花四濺,濺了王嬸子一褲腿。
“王嬸子,你嘴上積點德行不行?我們家志軍是憑本事吃飯,一槍一槍打出來的,一刨一刨挖出來的,沒偷沒搶沒害人,你紅眼個啥?你眼紅你也讓你家彪子進山打獵去啊,他要是能打著一隻兔子回來,我胡安娜把頭割下來給你當凳子坐!”胡安娜的聲音又大又亮,像銅鑼似的,整個井臺邊的人都聽見了,都停下手中的活計看著她們,有看熱鬧的,有幸災樂禍的,有心裡頭暗暗叫好的。
王嬸子被她噎得說不出話來,臉漲得跟豬肝似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一句:“我……我又沒說啥,你急啥?心虛了是不是?”胡安娜冷笑一聲,說:“我心虛?我心虛啥?我又沒幹虧心事,我心虛啥?誰幹了虧心事誰知道,誰家兒子三十多了還在啃老誰知道,誰家的米缸快見底了誰知道!”說完,她拎起水桶,頭也不回地走了,身後留下一串腳印,深深的,像刀子刻在地上似的。
王嬸子站在井臺邊,氣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了好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趙大娘在旁邊勸:“算了算了,別跟她一般見識,冷志軍家的那個媳婦,嘴厲害著呢,誰惹得起?”王嬸子哼了一聲,拎著水桶走了,走的時候還回頭瞪了一眼,瞪的是胡安娜的背影,那眼神里滿是怨恨。
王大彪聽說他媽在井臺邊被胡安娜罵了,氣得把手裡的大茶缸子摔在地上,搪瓷缸子在地上彈了幾下,叮叮噹噹的,搪瓷磕掉了一大塊,露出底下的黑鐵皮,跟他的臉一樣黑。
“冷志軍,你等著,我饒不了你!”他蹲在院子裡,咬牙切齒的,牙咬得咯吱咯吱響,像老鼠在啃木頭。他娘王嬸子站在旁邊,看著兒子那個樣子,想勸又不敢勸,嘴張了幾次又合上了,最後嘆了口氣,轉身進了屋。
王大彪這人,嘴上厲害,可真讓他乾點啥,他就慫了。他不敢直接跟冷志軍硬碰硬,冷志軍有槍有狗有徒弟,他一個光桿司令,拿什麼跟人家碰?用腦袋碰?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分量,三十多歲的人了,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雖然不多,但確實有那麼一點點。於是,他把主意打到了冷志軍家的雞窩上。
冷志軍家的雞窩在院子東邊的角落裡,用木板釘的,不大,可結實,裡面養了十幾只雞,有公雞有母雞,每天能撿七八個雞蛋,胡安娜當寶貝似的,一個都捨不得吃,攢著換油鹽醬醋。王大彪趁冷志軍帶著徒弟進山的那天晚上,翻牆進了冷志軍家的院子,把雞窩的門給踹開了,十幾只雞嚇得滿院子亂飛,咕咕咕地叫,叫得跟殺豬似的,聲音又尖又亮,整條街都能聽見。王大彪怕被人發現,來不及抓雞,慌慌張張地翻牆跑了,跑的時候還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磕得鮮血直流,他一瘸一拐地跑回家,把血擦乾淨了,躲在被窩裡,心跳得跟打鼓似的,一夜沒睡著。
第二天早上,胡安娜起來餵雞,發現雞窩的門敞開著,裡面的雞一隻也不剩了,滿院子找,最後在後院的水溝裡找到了兩隻,被狗咬死了,翅膀斷了,脖子歪了,血淋淋的,看著就瘮人。其他的雞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有的跑到了鄰居家,有的跑到了屯子外面的野地裡,有的可能被黃鼠狼叼走了,找都找不回來。
胡安娜站在院子裡,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她沒哭,咬緊牙關,把眼淚嚥了回去。她蹲下來,撿起那兩隻死雞,雞身子還是溫的,羽毛上沾著血和泥,髒兮兮的,跟從泥坑裡撈出來的一樣。她用圍裙把雞包了,走到院門口,看著屯子裡的人,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很清楚,像釘子釘在木板上,叮叮噹噹的。
“誰幹的誰心裡有數。我不說是誰,可山神爺看著呢,老天爺看著呢,祖宗八輩都看著呢。幹了缺德事,早晚遭報應,不是不報,時候未到。”說完,她轉過身,進了院子,砰的一聲把院門關上了,那聲音又大又響,整條街都聽見了。
王大彪躲在自家院子裡,聽見胡安娜的話,心裡頭咯噔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撞得生疼。他蹲在牆角,臉色蒼白,手在抖,嘴唇在抖,渾身上下都在抖,像篩糠似的。他想起胡安娜說的“山神爺看著呢”,後背一陣陣發涼,好像真有一雙眼睛在天上看著他,冷冷的看著他,不帶一絲感情。
冷志軍那天從山裡回來,看見雞窩的慘狀,看見胡安娜紅腫的眼睛,看見那兩隻被狗咬死的雞,沒說話。他蹲在雞窩旁邊看了看,看了看翻牆的痕跡,看了看腳印的朝向,看了看那串血跡延伸的方向。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院門口,朝著王大彪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沒去找王大彪,因為他知道,這種事沒有證據,你找上門去人家也不承認,反而說你誣賴好人。他不能打不能罵不能鬧,只能忍著。可他心裡頭憋著一口氣,像一塊大石頭壓在胸口,沉甸甸的,透不過氣來。
過了幾天,冷志軍家的柴火垛被人點著了。
那是個有風的晚上,風呼呼地颳著,樹枝嘩嘩地響,月亮被雲遮住了,院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冷志軍半夜起來上廁所,發現院子外面有紅光,紅彤彤的,一閃一閃的,像鬼火似的,透著邪性。他推開院門一看,柴火垛已經燒起來了,火光沖天,把半個天都照亮了,風助火勢,火借風威,燒得噼裡啪啦響,像放鞭炮似的,熱鬧得很,也嚇人得很。
“著火了!救火啊!”冷志軍喊了一嗓子,聲音又大又亮,在夜空中迴盪,把整個屯子的人都驚醒了。胡安娜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拿著水桶,林秀花也起來了,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地站在門口,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鄰居們都跑出來救火,有的提水,有的拿鐵鍬剷土,有的用掃帚撲打。人多力量大,不到半個鐘頭,火就撲滅了,可柴火已經燒了大半,剩下的也溼了,不能用了。院子裡一片狼藉,滿地都是黑灰和水,焦糊味兒嗆得人直咳嗽,嗓子眼像被煙燻了一樣,又幹又疼。
冷志軍站在廢墟前,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衣裳被燒了好幾個洞,散發著一股焦臭味,頭髮也被烤焦了,一卷一卷的,卷得亂七八糟的。胡安娜站在他旁邊,臉色鐵青,嘴唇抿得緊緊的,下巴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是咬著牙在跟誰較勁。
“志軍,報公安吧,這不能忍了。一次是雞窩,二次是柴火垛,再來一次就該燒房子了!下一次還不知道會搞出什麼事來,咱們不能等著捱打!”胡安娜的聲音都在發抖,不是怕,是恨,恨得牙根癢癢,恨不得把那個人揪出來撕成碎片。
冷志軍搖了搖頭,從兜裡掏出煙來,點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在夜風中散開,像一層薄薄的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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