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天氣,不冷不熱,正適合出門。山裡的樹都綠了,嫩嫩的葉子在陽光下透著光,像一片片透明的翡翠,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野花也開了,有白的、黃的、紫的、粉的,一叢一叢的,散在草叢裡,像誰打翻了一盒顏料,把山坡染得花花綠綠的。
冷志軍一大早就起來了,把新木樓的門窗都推開通風,又去圈欄裡餵了大毛二毛和點點。點點見他來了,慢悠悠地站起來踱到圈欄邊,用角蹭了蹭他的手。冷志軍摸了摸它的腦袋,往槽子裡添了半瓢苞米麵。點點低下頭慢悠悠地嚼了起來。
胡安娜在灶房裡忙活,把蔥油餅一張一張地烙好,金黃金黃的,冒著熱氣,用油紙包好了,放進竹籃裡。又煮了十個雞蛋,剝了殼,白白嫩嫩的,用乾淨的布裹了,也放進竹籃裡。又裝了一壺茶水,用舊棉花裹住壺身保溫,又拿了一小罐鹹菜、一小罐辣椒醬,把竹籃塞得滿滿當當的。
林杏兒穿著一件碎花布褂子,頭髮紮了兩根辮子,辮梢繫著紅頭繩,紅彤彤的,一晃一晃的。她挎著一個空籃子,準備去採野菜。巴圖揹著一口小鐵鍋,鐵鍋是舊的,鍋底燻得黑乎乎的,可刷得乾乾淨淨的,不沾灰。巴特爾扛著一捆乾柴,柴火是昨天劈好的,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的,扛在肩上像扛了一架小梯子。
胡安娜把竹籃挎在胳膊上,又檢查了一遍籃子裡面的東西。“行了吧?”她問冷志軍,既是問他也像在問自己。冷志軍點了點頭,她回身把灶房門帶上,順手攏了攏耳後的頭髮。
一家人出了院門,沿著屯子後面的小路往山裡走。黃鏢和花臉在前面跑,你追我趕的,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鬧成一團,把路上的雞嚇得撲稜稜飛起來,咕咕咕地叫著,像是抗議,又像是罵人。追風不急不慢地跟在冷志軍腳邊,不遠不近,像個影子。黑風被留在家裡看家,趴在院牆上,眯著眼睛看著一家人走遠,尾巴搖了搖,又趴下了。
走了將近一個時辰,翻過了一道山樑,穿過了一片白樺林,林子裡的光線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像是走在一幅光影交錯的畫裡。白樺樹的樹皮白花花的,一片一片地剝落下來,像一些寫滿了字的信紙被風吹落在地上。巴特爾低頭撿了一片,翻來覆去地看,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有一股子淡淡的甜味兒,像草根一樣。
“冷叔,還有多遠?”巴特爾跑上前,跟在冷志軍旁邊問。他步子快,走了一個時辰也不覺得累,額頭上連汗都沒有。
“快了,翻過前面那道坡就到了。”
翻過山坡,順著一條幹涸的碎石溝往下走了百餘步,眼前豁然開朗,是一處山坳。山坳不大,三面都是陡峭的石壁,石壁上長滿了青苔和蕨類植物,綠茸茸的,溼漉漉的。水從石壁頂端滲下來,匯成幾道細細的水流,沿著石壁往下淌,滴滴答答的,敲在石頭上像是有人在遠處彈琴。山坳的底部,一個石潭靜靜地臥著,潭水清澈見底,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和水草。陽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眼睛發花。
巴特爾第一個跑過去,蹲在潭邊,伸手探了探水溫,縮回手甩了甩。“涼快!”他喊了一聲,乾脆脫了鞋襪把腳伸了進去,冰得直嘶聲,可不肯縮回來。林杏兒也走過去,蹲在潭邊,看著水底的鵝卵石。水底有魚,不大,巴掌大的鯽魚,在水草間游來游去,灰黑色的背脊,一擺一擺的。
冷志軍把獵槍靠在一塊大石頭旁邊,脫了鞋襪,捲起褲腿,踩進水裡。水涼得他嘶了一聲,深吸了一口氣才站穩。水剛沒過小腿肚,能感受到水流很緩,底下鋪滿了大大小小的卵石,踩上去有些打滑。
“來吧,都下來。”他招呼道,“巴圖,你從左邊摸過來,我從右邊摸過去,咱們對著來。巴特爾,你蹲在中間那片淺水區,守著別讓魚跑過去。”
巴圖脫了鞋襪,挽起褲腿也下了水,扶著石壁站穩了,彎下腰,兩隻手伸進水裡,在石頭縫裡慢慢摸索。巴特爾在最淺的地方蹲下來,水只沒過他腳踝,他盯著水面,像一隻守著洞口的小貓。
胡安娜和林杏兒在岸上忙活,胡安娜用石塊壘了一個簡易的灶臺,林杏兒把乾柴折斷塞進灶膛裡,劃了根火柴點燃。火苗舔著柴火,噼裡啪啦地響起來,青煙嫋嫋升起,被風一吹就散了。
冷志軍在水裡摸了一會兒,手指觸到一塊石頭縫裡有東西在動,滑溜溜的,他兩隻手合攏包過去,一把攥住。是一條鯰魚,大半個手臂長,青灰色的身子,扁扁的腦袋,嘴邊兩根長鬚,在他手裡使勁扭動。冷志軍捏著魚鰓把它提出水面,魚尾巴拍打著水面,濺了他一臉水珠子。
“接著!”他喊了一聲,把魚朝岸上拋過去。林杏兒趕緊拿籃子迎上去接,魚落進籃子裡,尾巴還在拍打,把籃子撞得晃動。她忙用手按住,那條魚又掙了一下才安靜下來。胡安娜說別慌,拿片葉子蓋住它,別讓它蹦出來。林杏兒照做了,魚果然老實了一些。
巴圖那邊也摸到了一條,是條鯽魚,巴掌大小,銀白色的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小心翼翼地捧著魚走上岸,放進木桶裡。木桶裡已經裝了半桶水,魚進了水,擺了一下尾巴,就悠悠地遊開了。
巴特爾蹲在淺水區,眼巴巴地看著水面。忽然他猛地一撲,雙手合攏,撲起一大片水花,整個人差點栽進水裡。他坐倒在淺水裡,雙手捧著一團水,水裡有一條小魚在撲騰,小得可憐,還沒他的手指長。
“巴特爾,這麼小的魚你也要?”林杏兒看著他,笑出了聲。
“它自己跑到我手裡來的,不算我抓的。”巴特爾把小魚放回水裡,小魚一甩尾巴就鑽進了石頭縫裡,沒了蹤影。他站起來抖了抖溼透的褲子,褲腿上全是水和泥巴。
胡安娜和林杏兒在岸上已經把火生起來了,用幾塊大石頭搭了個簡易灶臺,架上了巴圖背來的那口鐵鍋。鍋裡燒著水,水開了,胡安娜把洗乾淨的鯽魚放進去,又放了幾片姜和一小撮鹽。魚在鍋裡翻滾著,湯漸漸變成奶白色,香味兒開始飄散開來。
冷志軍又在潭裡摸了一會兒,在潭邊的石壁縫隙裡又抓到了一條鯽魚。巴圖也在一個深水區摸到了一條,這一條比之前的都大,足有兩斤多重,肚子圓鼓鼓的。
“差不多了吧?”冷志軍上了岸,坐在石頭上用乾草擦了腳,穿上鞋襪。水珠順著他的褲腿往下滴,在石頭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巴圖也從水裡出來,甩了甩手上的水,坐在旁邊的石頭上,擰了擰褲腿上的水。巴特爾不急著上岸,蹲在水邊伸手撥弄水面,看著水波紋一圈一圈地盪開,把倒映在水裡的天空和石壁都揉碎了。
胡安娜用樹枝削了幾根籤子,把清理好的魚串在上面,架在火上烤。魚皮被火烤得滋滋作響,冒出一陣陣油星子,落在火堆裡嗤嗤地響。她又在魚身上刷了一層辣椒油,撒了一小撮鹽。香味順著風飄進鼻子裡,巴特爾吸了一下鼻子,忍不住嚥了口口水。林杏兒把蔥油餅掰成小塊放在火邊烘熱。
“能吃了吧?”巴特爾蹲在灶臺旁邊,眼巴巴地望著鐵鍋裡的魚湯,喉嚨動了一下。
“急什麼,湯還沒熬透呢。”胡安娜拿勺子攪了一下鍋,又蓋上了蓋子。“先吃烤魚,餅也好了。”
巴特爾接過林杏兒遞過來的一小塊烤魚,吹了兩口氣,咬了一口,燙得直吸溜,可捨不得吐出來,一邊吸著氣一邊嚼,含混不清地說:“好吃,真好吃。”胡安娜又給他掰了一塊餅,他接過去蘸著魚湯吃,吃得滿嘴都是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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