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隻小鷹熬過之後的第七天,冷志軍決定帶著巴圖和追風進一趟山。蒼雲和青羽已經被挪到了院牆根下面新搭的鷹架上,腳上繫著細麻繩,繩長足夠它們在架子上來回走動和撲騰翅膀,但飛不走。胡安娜每天餵它們,林杏兒從早到晚蹲在架子旁邊跟它們說話,它們已經不怎麼怕人了,有人走近也不躲。冷志軍出發前蹲在鷹架前面看了它們一眼,蒼雲站在架子上,歪著腦袋看著他,青羽蹲在架子的另一頭,閉著眼打盹。他伸手摸了摸蒼雲的背羽,蒼雲沒躲,只抖了一下毛。
走吧。冷志軍站起來,背起獵槍,把腰間的獵刀調整了一下位置。巴圖背上揹簍,揹簍裡裝著麻繩、水壺、乾糧和鹽。追風跟在他腳邊,尾巴微微翹著,耳朵朝前豎著,眼睛盯著院門口的方向,身子微微前傾,已經準備好了。黃鏢和花臉留在家裡,看門護院,順便看著鷹架上的兩隻小鷹。
出了屯子,沿著去林場的那條土路走了一段,然後岔進了南面的一條山溝。這條山溝冷志軍不常走,溝口長滿了野蒿子,蒿子杆比人還高,密密麻麻的,風一吹就嘩嘩地響,像一片綠色的海在翻湧。巴圖走在冷志軍後面,用手撥開擋路的蒿子稈,走得很慢。追風跑在最前面,身子在蒿子稈之間鑽來鑽去,時隱時現,只偶爾露出一截灰黃色的尾巴尖。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蒿子叢漸漸疏了,眼前的景象開闊起來,是一片柞樹林。柞樹的葉子已經長全了,圓圓的,邊緣帶鋸齒,在陽光下一片深綠一片淺綠的,層層疊疊,像鋪了一層厚重的綠絨毯。柞樹下面的灌叢很密,有榛子棵、稠李子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灌木,枝條交錯著,地上落了厚厚一層去年的枯葉,踩上去軟綿綿的,陷下去半寸深。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柞樹葉特有的澀味,還有泥土和腐殖質混合的潮溼氣息。
冷志軍在柞樹林邊緣停下來,蹲下身,用手扒開地上的枯葉,看了看地面的土。土是深褐色的,溼潤的,有幾個清晰的爪印,梅花形的,前掌大後掌小,指甲的印子很深,抓進土裡有兩三分深。他順著爪印往前走了幾步,又發現了一串,大大小小的,深深淺淺的,最近的那幾個,邊緣的土還是松的,沒被風乾,說明是沒多久以前留下的。冷志軍蹲下來,用手指量了一下爪印的寬度。獾子。他壓低聲音說了兩個字,又看了看爪印周圍,這獾子不小,怕是三四十斤,你看這爪印的深度,身子沉。
巴圖蹲在他旁邊也看了看那串爪印,用手比了比爪印的間距。冷叔,這獾子是往哪個方向去的?往柞樹林深處去了,應該是去找吃的。冷志軍站起來,看了看風向——風是從北面吹來的,獾子的氣味會順著風往南飄。他換了個方向,從下風口繞過去,追風跟在他旁邊,鼻子貼在地面上嗅了兩下,抬起頭來看著他,尾巴輕輕擺了一下。走吧,追風,前面帶路,慢點走。
追風低著腦袋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輕,爪子落在枯葉上幾乎沒有聲音。它走走停停,不時抬起頭來嗅一嗅空氣,判斷方向,然後再低下頭繼續走。冷志軍跟在它後面約莫十步遠,巴圖跟在他後面,兩個人也不出聲,就跟著追風的節奏走。穿過一片榛子棵的時候,追風停下來了。它蹲在一叢灌叢後面,耳朵朝前豎著,尾巴保持水平,身子壓得很低,頭微微偏向左側。冷志軍從側面靠近它,蹲下來,順著它的視線方向看過去。
灌叢前面大約二三十步遠的地方,一棵老柞樹的樹根底下,一個灰黑色的東西正在刨土。那東西體型滾圓,背上有兩道縱向的白色條紋從額頭一直延伸到尾巴根,腦袋尖尖的,一雙小眼睛黑亮亮的,嘴巴又尖又長,正在用前爪飛快地刨著樹根底下的土,刨得塵土四濺,泥塊和枯葉從它爪子底下飛出來,落了一地。它刨得專注極了,根本沒察覺後面有人在看它。
冷志軍做了個手勢,讓巴圖在原地蹲下別動。巴圖不聲不響地蹲下來,把揹簍輕輕放在地上,不發出一點聲響。冷志軍又朝追風比了一個手勢,追風立刻明白了——它悄無聲息地離開冷志軍身邊,沿著灌叢的邊緣繞了一個大圈,繞到了灌叢的另一側。追風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又輕又穩,走在枯葉上像是走在棉花上,它繞到了獾子的側後方,在一叢稠李子後面蹲了下來,把獾子往柞樹根方向的退路完全堵死了。
冷志軍端著獵槍,從灌叢後面慢慢站起來,槍口對準獾子的方向,可他沒有急著開槍。獾子還在刨土,刨得越來越深,半個身子都探進了洞裡,只露出一個滾圓的屁股和一條粗短的尾巴,尾巴尖一翹一翹的。冷志軍沒有動,他在等獾子把腦袋從洞裡拔出來。
獾子刨了好一會兒,大概是挖到了什麼——一根樹根或者一隻蟲子——它把腦袋從洞裡抽出來,嘴裡叼著一條白花花的東西,像是某種植物的根莖。它叼著根莖正要扭頭走開,忽然猛地僵住了。它聞到了陌生的氣味,一雙小眼睛警惕地轉了一下,前爪懸在半空,整個身體都繃緊了。那一瞬間,冷志軍的槍響了。
子彈打中了獾子的後頸,獾子的身體猛地往前一栽,嘴裡的根莖掉在地上,它在地上打了個滾,四肢胡亂蹬了幾下,然後不動了。冷志軍端著槍走過去,用槍管捅了捅獾子的屁股,確認它已經死了,才把槍背到肩上,蹲下來拎起獾子的後腿掂了掂。好傢伙,足有三十多斤,肥得很。他翻過獾子的身子,看了看它後背的皮毛,皮毛油亮亮的,背上的白條紋清晰分明,毛色黑灰相間,又密又厚。這皮子值錢,冬天做大衣領子正好。
追風從灌叢後面鑽出來,走到獾子旁邊低下頭嗅了嗅,然後蹲坐在冷志軍腳邊,尾巴在地上掃了一下。巴圖揹著揹簍走過來,蹲下看了看那隻獾子。這麼大一隻。他伸手摸了摸獾子的毛,油滑滑的,順著一個方向貼伏著。冷叔,這獾子肉能吃不?能吃,獾子油更好,治燙傷治凍瘡比啥都管用。回去讓你嫂子把油煉出來,夠用一冬天的。冷志軍用麻繩把獾子的四條腿捆在一起,拎起來放進巴圖的揹簍裡。走吧,再往前走一段,看看還有沒有別的收穫。
三個人沿著柞樹林繼續往前走。走了不到一里地,追風又停住了。這一回它沒有蹲下,而是站著,耳朵朝一個方向轉著,尾巴微微抬起來,嘴唇動了動。冷志軍走過去蹲下,順著它耳朵轉的方向看過去——那邊的灌叢下面,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在動。冷志軍仔細看了看,是一頭小野豬,不大,估摸著也就七八十斤,正低著頭在拱地上的橡子。野豬的鼻子一拱一拱的,拱得地上的落葉翻卷起來,露出底下褐色的泥土和白色的橡子殼,它的嘴巴被橡子殼染得黑黑的,兩隻小耳朵一扇一扇的。
冷志軍端起了槍,可很快又放下了。那頭小野豬旁邊沒有別的大野豬,孤零零的一頭,還是個半大的崽子。他想了想,把槍揹回肩上。走吧,不打了。這麼小的,讓它再長長。巴圖看了看那頭小野豬,又看了看冷志軍,什麼也沒說,跟在他後面繞開了那頭野豬。追風也跟了上來,跟著冷志軍的步子拐了一個彎,從那片灌叢的另一側繞了過去。那頭小野豬渾然不覺,還在那兒專心致志地拱著土,拱得地上的枯葉嘩嘩響。
走出柞樹林之後,冷志軍在一塊平坦的大石頭上坐下來,掏出水壺喝了兩口水,又遞給巴圖。你也喝兩口。巴圖接過水壺喝了一口,擰好蓋子還給他。追風趴在大石頭旁邊的草地上,舌頭伸出來喘著氣,尾巴在身後輕輕掃著草尖。陽光透過頭頂稀疏的樹冠,照在大石頭上,暖洋洋的,烤得石頭表面溫乎乎的。冷志軍靠在石頭旁邊的樹幹上,閉了一會兒眼,聽見遠處有鳥在叫,尖尖細細的,像在跟同伴說什麼悄悄話。
巴圖坐在他旁邊,揹簍放在腳邊,獾子的後腿從揹簍邊緣露出來一截,耷拉著。他伸手把獾子的腿往揹簍裡塞了塞。冷叔,你說那頭小野豬,明年能長多大?冷志軍睜開眼想了想。明年這時候,怕是一百五六十斤了。後年就能到兩百斤往上。野豬這東西長得快,只要有吃的,一年能長好幾十斤。那咱們明年再來打它?看緣分吧,它要是還在這一片,遇上了就打,遇不上就算了。
冷志軍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回去了。今天夠本了,一隻獾子夠吃好幾天的。回去讓你嫂子把獾子油煉出來,肉燉上一鍋,香得很。他背起槍走在前面,巴圖背起揹簍跟在後面,追風走在更後面。三個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穿過柞樹林的時候林子裡靜悄悄的,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塊塊金色的光斑。那片灌叢旁邊,那頭小野豬已經不在了,地上還有它拱過的痕跡,幾片翻卷的枯葉和一堆被拱鬆了的泥土。冷志軍經過的時候腳步沒停,只是瞥了一眼,繼續往前走。
回到屯子的時候是下午,太陽還沒落山,院門敞著。胡安娜正在院子裡曬被子,看見冷志軍和巴圖回來了,又看見巴圖揹簍裡耷拉出來的獾子腿,擦了擦手走過來。打著獾子了?打了,三十多斤。冷志軍把獾子從揹簍裡拎出來放在院子裡的石頭臺子上。嫂子,這獾子皮你留著,冬天做領子。獾子油煉出來裝瓶子裡,能放好幾年不壞。肉今晚上燉了,夠咱們吃好幾頓的。
胡安娜圍著那隻獾子轉了兩圈,用手摸了摸背上的皮毛,眼睛裡帶著滿意的光。皮毛真好,油光鋥亮的。她轉身進灶房去燒水了,準備燙皮剔肉。巴圖蹲在石頭臺子旁邊幫忙,林杏兒從鷹架那邊跑過來看熱鬧,巴特爾也湊過來了,蹲在石頭臺子邊上看著那隻獾子。追風趴在院牆根下,舔著自己的前爪,尾巴掃著地面。
胡安娜燒了一大鍋熱水,把獾子放進盆裡用熱水燙了,開始褪毛。熱水的蒸汽帶著一股子淡淡的腥羶味升起來,飄在院子裡。巴圖蹲在旁邊幫忙拔毛,右手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虎口上的薄痂脫落了,露出淡紅色的新肉,皮膚比周圍的嫩一些,摸上去光滑的。冷志軍坐在堂屋門口的凳子上,磨著獵刀。蒼雲和青羽站在鷹架上,歪著腦袋朝院子裡張望,蒼雲叫了一聲,聲音細細的,像在問幹什麼呢。冷志軍抬頭看了它一眼,繼續低頭磨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