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的天氣,冷得人連牙關都咬不緊。屯子後面的小河早就凍實了,冷志軍站在河岸上,用腳跺了兩下河面的冰,靴子底磕在冰面上發出篤篤的悶響,像是敲在石頭上。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冰面,冰面光滑而堅硬,冰層透過陽光能看見底下一層深色的水紋緩緩流動。他站起來朝河中央走了幾步,每一步踩下去冰面都紋絲不動,連一道裂紋都沒有,凍得結結實實,足有一尺多厚。
行了,夠厚的。冷志軍回頭朝岸上喊了一聲,巴圖和巴特爾扛著冰鑹子從岸上跑下來,冷小軍也來了,他放寒假剛到家沒兩天,穿著胡安娜給他買的那件厚毛衣,外面套了一件軍大衣,腳上蹬著棉鞋,手裡也拎著一根冰鑹子。巴特爾最小,扛著一根比他個子還高的冰鑹子,鑹子尖拖在冰面上劃出一道細細的白印子,跑起來叮叮噹噹地響。
冷志軍在河中央選了個位置,河面寬闊,冰面下能看見顏色稍深的水區,是魚愛待的深水區。他先把冰面上的積雪用掃帚掃開一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冰面,然後舉起冰鑹子,對準冰面猛地鑿了下去。鑹子尖扎進冰裡,鑿下一小塊冰屑,白花花的濺了一地。他又鑿了第二下、第三下,冰屑四濺,鑹子和冰面碰撞發出沉悶的咚咚聲,一下一下的,規律而有力,在空曠的河面上傳出去老遠。巴圖也扛著冰鑹子在旁邊鑿起來,兩個人一左一右,冰屑飛濺得像在下雪,在冰面上堆起一圈白色的碎冰圍堰。巴特爾蹲在旁邊把鑿出來的冰屑往旁邊推,免得掉回洞裡。冷小軍也找了個位置在另一邊鑿,他力氣比巴特爾大一些,鑹子下去能鑿掉比拳頭還大的一塊冰。
鑿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冷志軍那裡的冰面鑿透了。鑹子尖穿透最後薄薄一層冰的時候發出的一聲輕響,一股寒氣夾著水汽從洞裡湧上來。洞口不大,碗口粗,圓溜溜的,邊緣的冰茬子鋒利得像刀刃。冷志軍把鑹子放在旁邊,蹲在洞口往下看,洞裡的水黑沉沉的,深不見底,能看見細小的氣泡從水底緩緩升上來,在洞口的水面上碎成一小圈一小圈的漣漪。他用手探了探水溫,冰得他手指一縮,嘶了一聲。
巴圖那邊也鑿透了,鑿了第二個洞,間隔著大約十幾步遠。巴特爾蹲在巴圖鑿的洞口邊上往裡看,看了半天忽然說:哥,水裡有東西。巴圖湊過去一看,果然有一道黑影從洞口的邊緣滑過去了,速度很快,一閃就不見了。巴圖說:有魚,不小。巴特爾一聽有魚,更來勁兒了,蹲在洞口邊上不肯挪窩,眼睛盯著水面一眨不眨的,守株待兔地等著那條魚再出現。
冷志軍從揹簍裡取出漁網,漁網是細麻繩編的,網眼不大不小,剛好能兜住巴掌大的魚。他把網抖開理順了,在網口處拴了一塊小石頭做墜子,又在網底繫了一根長麻繩。他把網放進冰洞裡,慢慢往下放,麻繩一圈一圈地從他手裡滑下去,放了大半丈深的時候到底了,網底碰觸到河底的沙石,輕輕頓了一下。冷志軍把繩子在冰鑹子柄上繞了兩圈固定住,然後在洞口蹲下來,一隻手握著繩子,等著。
河面上一片寂靜。風不大,可冷得厲害,吹在臉上像刀子刮。巴特爾蹲在洞口被凍得直跺腳,兩隻手縮排袖筒裡,鼻子凍得通紅,可也不肯走開。冷小軍在旁邊也鑿了幾個洞,坐在冰面上把釣魚竿支起來,魚線上掛著蚯蚓,垂進洞裡等著魚咬鉤。冷志軍蹲在洞口等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手裡的麻繩微微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是魚在網裡撞。他等了一會兒,讓更多魚游進去,然後開始慢慢往上提繩子。繩子一節一節地從冰洞口收上來,網被從深水裡拖上來,越來越沉,網兜裡能聽見魚在甩尾巴拍打水的聲音,嘩啦嘩啦的。
網提到洞口的時候,沉甸甸的一大兜。冷志軍兩手一起使勁把網從洞口拽出來,甩在冰面上。網兜裡擠著大大小小十幾條魚,鯽魚、白魚、鯰魚都有,灰黑的、銀白的、青黃的,在冰面上活蹦亂跳地撲騰著,尾巴拍打著冰面啪啪響,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巴特爾嗷地叫了一聲,撲過去蹲在魚堆旁邊,兩隻手按住了最大的一條鯰魚,鯰魚滑溜溜的,在他手裡扭來扭去,他兩隻手一起攥緊了才沒讓它滑走。冷叔你看!這條好大!那條鯰魚足有巴特爾的小臂那麼長,青灰色的身子,扁扁的腦袋,嘴邊兩根長鬚一甩一甩的。冷志軍把魚從網裡一條一條地撿出來丟進木桶裡,木桶裡事先裝了小半桶河水,魚進了水立刻遊開了,在桶底擠成一團,偶爾躥起來一條撲一下水面,濺出一朵水花。
巴圖的洞裡也拉上來一網,比冷志軍那網稍少一些,可也有十來條。冷小軍的釣魚竿也動了,他提竿的時候魚線繃得緊緊的,魚在水底下使勁掙,把魚竿彎成了一張弓。巴特爾跑過去幫他拉線,兩個人一拉一鬆地跟魚較了好一陣勁,終於把魚拉出了洞口——是一條大鯽魚,足有巴掌大,銀白色的鱗片在陽光下像一把碎銀子。巴特爾把魚從鉤上摘下來丟進桶裡,魚進了水沉了一下底,又悠悠地遊開了,像啥事沒發生過似的。
四個人在河面上忙活了大半個上午,三隻木桶都裝了小半桶,大大小小的魚擠在水裡,偶爾甩一下尾巴帶起一陣水花。冷志軍走到巴特爾身邊蹲下來,看著他把手伸進冰水裡去撈一條跳到桶沿上的小魚,手一碰到水就凍得縮回來甩了兩下,又伸進去撈。巴圖也蹲在桶邊數著魚的數量,數了兩遍,抬頭說:二十三條,夠吃好幾頓了。冷志軍站起來,在褲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又看了一眼河面上的冰,冰在陽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寒光。行了,收工吧,天冷,時間長了凍壞了。
四個人收拾好工具,拎著三隻沉甸甸的木桶往岸上走。巴特爾走在最後面,手裡拎著小一號的木桶,桶裡的魚不時跳一下,水花濺到他褲腿上,凍成了冰碴子他也不在意,還在那兒低頭看著桶裡的魚,唸叨著這條白魚清蒸好吃,這條鯽魚燉湯鮮得很。冷小軍走在他旁邊,笑著問他:你啥時候學的這些?跟冷叔學的唄,冷叔啥都教我。巴特爾抬起頭來看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冷志軍,又低下頭去看桶裡的魚。
回到家之後,胡安娜在灶房裡忙活了一下午。她把魚分成了幾堆,大的鯰魚剁成段準備燉豆腐,鯽魚留著熬湯,白魚處理乾淨了抹上鹽準備晾成魚乾。巴特爾蹲在灶房門口看著胡安娜殺魚,看著她把魚鱗颳得乾乾淨淨的,魚內臟掏出來放在一個碗裡,又用清水把魚裡外衝了兩遍,瀝乾了水擺在案板上排成一排。他看了半天,忽然問了一句:嫂子,魚肝能吃嗎?胡安娜頭也沒抬:能吃,跟魚一起燉了,補眼睛的。巴特爾哦了一聲,又蹲著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看見追風正趴在牆根下曬太陽,他也蹲在追風旁邊,把手伸到追風的肚皮底下暖和著。
傍晚吃飯的時候,堂屋裡飄滿了魚湯的鮮香味。胡安娜燉了一鍋奶白色的鯽魚湯,湯麵上浮著碧綠的蔥花和一小片一小片的薑末,喝一口鮮得人舌頭都要化掉了。她又用醬油和蔥姜燒了一盤子鯰魚塊,魚肉嫩滑入口即化。冷志軍倒了一小盅酒,慢慢地喝著,就著魚肉,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花,像一幅天然的畫,看不出是什麼圖案,可每一個稜角都分分明明。巴特爾喝了兩碗魚湯,又吃了一碗米飯,把碗底最後一點湯汁也用饅頭蘸著吃乾淨了,打了個飽嗝,摸著圓滾滾的肚子靠在椅背上,臉上泛著滿足的紅光。巴圖坐在他對面,端著湯碗慢慢喝著,眼睛看著窗外結了冰花的玻璃窗,不知在想什麼。冷小軍給胡安娜夾了一塊魚肚上的肉,又給冷志軍添了半碗湯。一家人在昏黃的煤油燈光裡,圍著桌子吃飯,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偶爾傳來一兩聲遠處屯子裡的狗叫,隔著風雪和夜色傳過來,微弱而遙遠,像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