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初的那場雪下得格外大,連著下了三天三夜,把屯子埋了個嚴嚴實實,連院門都快推不開了。第四天早上雪停了,可天還陰著,灰濛濛的雲壓在頭頂上,低得像是伸手就能夠著。冷志軍一大早起來掃雪,剛掃完院子裡的雪,還沒來得及歇口氣,就聽見屯子北頭傳來一陣慌亂的喊叫聲和羊的慘叫聲,隔著風雪傳過來,淒厲得讓人心裡一緊。
冷志軍放下掃帚就跑出院門,順著聲音往北頭跑去,巴圖也跟了上來。跑到北頭老周家的羊圈時,他已經看見了滿地的狼藉——羊圈的柵欄被從外面撞開了,三根粗木樁歪倒在地上,上面留著一道道深深的抓痕,木茬子翻卷著,是被爪子硬抓出來的。羊圈裡一地狼藉,雪地上滿是凌亂的羊蹄印和一種更大的爪印,爪印比狗的大一圈,前掌寬大,指甲的印子又深又長,在雪地上烙出一排清晰的梅花形印記。一頭羊倒在圈門口,喉嚨被咬斷了,血在雪地上洇開一大片暗紅色,雪被染紅了幾尺方圓,像一朵巨大的紅花在雪地上綻放。圈裡還有兩頭羊不見了蹤影,地上有拖拽的痕跡,一道深深的溝從羊圈門口一直延伸到屯子外面的方向,溝邊的雪被蹭得亂七八糟,能看出拖著羊的動物步子又大又沉,一步就是好幾尺遠。
老周頭蹲在羊圈門口,雙手抱著腦袋,肩膀一抽一抽的,嘴裡唸叨著造孽啊造孽啊,他的老伴兒站在旁邊抹著眼淚,手裡攥著一條舊圍裙,使勁兒擰著圍裙角擰得手指頭都發白了。冷志軍蹲在羊圈門口,仔細檢視那些爪印,把手掌伸到爪印旁邊比了比,比他的手掌大了一圈,五根指頭的印記深深地嵌進雪裡,連指甲的尖端都清晰可辨。冷志軍站起來,順著那些爪印的方向看向屯子外面灰白色的雪原,至少兩頭,公狼,個頭不小,餓瘋了才敢到屯子邊上來糟蹋羊圈。他回頭問老周頭:幾時的事?天還沒亮那陣子,我在屋裡聽見羊叫得不對勁,出來就看見了,跑出來的時候狼已經跑了,拖走了兩頭羊。那狼大得很,黑灰色的,眼睛綠油油的,嚇人得很。
冷志軍沒有多耽擱,轉身回了家,背上獵槍,又往腰間別了兩排子彈。他把追風叫過來,蹲下來讓追風聞了聞他從羊圈門口撿回來的一塊沾了狼毛的碎木片。追風低下頭仔細嗅了好一陣,然後抬起頭來,耳朵朝屯子外面的方向轉了一下,整個身體微微前傾,尾巴平舉著,低低地吠了一聲,聲音短促而低沉,像是在說我知道了。冷志軍拍了拍它的腦袋,說了一句,追風便低著腦袋跑了出去,雪地上留下一串細碎的爪印。巴圖也跟了上來,揹著一捆麻繩和一把砍刀,二話沒說就踩著雪跟在冷志軍身後。
追風一路順著氣味追下去,沿著屯子外面的土路跑了一段,然後拐進了路邊的雪原。雪原上一片白茫茫的,只有偶爾露出雪面的枯草尖和灌木頂。追風的鼻子貼著地面,走走停停地分辨著氣味,有時它會停下來在原地轉一圈,重新確定方向之後再繼續往前跑。它追了大約小半個時辰,在一片低矮的灌叢旁邊停下來,蹲在原地不動了,耳朵朝前豎得筆直,尾巴平舉著,嘴唇微微掀了一下,沒有吠出聲來。冷志軍蹲過去,順著追風的目光往前看——前面是一道斷崖,不高,兩三丈的樣子,崖壁被雪覆蓋了大半,只在縫隙裡露出灰黑色的岩石。崖壁根部有一道石縫,大約一人寬,半人高,洞口黑漆漆的,看不清裡面有多深,洞口邊緣的雪地上有許多爪印進進出出的,新鮮得還泛著溼氣。
冷志軍蹲在石縫外面朝裡探了探,洞裡暗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可能聞到一股濃烈的腥臊味,是從洞裡面湧出來的,帶著野獸身上特有的那股野性和侵略性的氣息,撲在鼻子裡像一記無聲的錘擊。他又往後退了幾步,找了一個更好的角度側耳聽了聽洞裡的動靜——洞裡傳來輕微的喘氣聲,粗重的,有兩道,此起彼伏,偶爾伴隨著一種低沉的、從胸腔裡壓出來的呼嚕聲。
兩頭,都在裡面。冷志軍壓低聲音對巴圖說,然後做了一個手勢讓巴圖退遠一些,蹲在十幾步外的一叢灌木後面。冷志軍自己端著槍,在石縫側面約莫二十步遠的地方找了一處凸起的雪堆做掩體,架好了槍,槍口對準石縫的出口。他沒有動,就那麼蹲在雪堆後面,連呼吸都放得很輕。風從崖壁上方吹過來,把雪沫子颳得滿天飛,落在他的帽子和肩膀上,又化了又結了冰。
等了整整一個下午,太陽從頭頂慢慢滑到西邊,光線從亮白變成昏黃,又從昏黃變成灰暗,天色漸漸暗下來了。冷志軍蹲在雪堆後面沒有挪過窩,雙腿早就凍麻了,手指頭也僵得打不了彎,可他的槍口始終朝著石縫的方向。巴圖蹲在灌木後面也沒有動,他比冷志軍縮得更厲害一些,可也沒有出聲,只是不停地用嘴往手指頭上哈熱氣。追風趴在冷志軍腳邊,身子壓得極低,眼睛始終盯著石縫的方向,一動不動像一塊灰色的石頭。
天快黑透的時候,洞裡終於有了動靜。一道灰黑色的影子從石縫裡探出半個頭來,尖尖的耳朵豎著,鼻頭在空氣中抽動了兩下,像是在確認外面的氣味和風向。那是一頭公狼,灰黑色的皮毛在暮色裡幾乎和岩石融為一體,只有那雙綠油油的眼睛在暗處泛著幽光。它試探了好一會兒,確認外面沒有危險,才慢慢把整個身子從石縫裡擠了出來,站在洞口的雪地上伸了一個懶腰,前後腿交替繃直了一下。它看了看四周,大概是想在天黑透之前再出去覓食一趟。
冷志軍的槍口一直跟著它的頭部移動,等他開槍。
公狼邁開步子朝崖壁外側走去,走了大約四五步,整個身子完全暴露在了冷志軍的槍口前面,側身對著他,前胸的位置正好是一個絕佳的射擊角度。冷志軍的食指扣動扳機,槍聲劃破了傍晚的寂靜,子彈打中了公狼的前胸。公狼的身子猛地一歪,踉蹌了兩步,在雪地上打了個旋,嘴裡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嚎叫,然後栽倒在雪地裡,四條腿蹬了幾下就不動了。
槍聲的迴音還沒完全消失,第二條狼就衝了出來。那是一頭比第一頭稍小一些的母狼,從石縫裡躥出來的時候速度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閃電,它沒有去管倒下的同伴,而是朝著冷志軍藏身的雪堆方向衝了過來,嘴大張著,尖牙白森森地露在外面,喉嚨裡發出一種低沉的、嘶啞的吼聲。冷志軍沒有慌亂,他蹲在雪堆後面快速上了第二發子彈,母狼已經衝到距離他不到十步遠了,他甚至能看清它眼睛裡那種瘋狂的綠光和嘴角滴落的涎水。
就在母狼騰空躍起的瞬間,追風衝了出去。追風從側面撲上來,在半空中撞上了母狼的身子,兩條狗纏在一起滾落在雪地上,雪沫子四濺。母狼試圖扭頭咬追風的脖子,追風死死咬住母狼的前腿不鬆口,牙齒嵌進皮肉裡,血順著母狼的腿滴落在雪地上,染紅了一小片。冷志軍端著槍從雪堆後面站起來,快步繞到側翼,槍口對準了母狼的頭部——追風和母狼糾纏在一起,他沒法打前胸,怕傷著追風。他蹲下來,在母狼試圖翻身甩開追風的那一瞬間,一槍打中了它的耳根。母狼的身子軟了一下,前腿跪在地上,又掙扎著抬起半個頭來,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咕嚕聲,然後徹底倒了下去,貼著一動不動的同伴。
追風鬆開嘴,後退了兩步,蹲在雪地上喘著粗氣。它的嘴角掛著一縷血跡,不是它自己的,是母狼的血。它的前腿受了點傷,被母狼的爪子撓了一道,在毛皮上劃出了一道淺淺的血痕,血珠子從傷口滲出來,在灰黃色的毛上洇開一小團暗紅色。冷志軍蹲下來,先檢查了一下追風的傷口,不深,只是皮外傷。他撕了一截布條把追風的腿纏了一圈止血,然後站起來走到那兩頭狼旁邊,用槍管捅了捅它們的眼睛,確認都死透了。兩頭狼一公一母,毛色灰黑,體型都不小,母狼的肚子微微鼓起——她懷了崽子。
冷志軍蹲在母狼旁邊沉默了好一陣,伸手摸了摸它溫熱的肚子,肚皮下確實有微微的硬塊,是還沒出生的小狼崽。他收回手,站起來看了看遠處已經暗下來的天際線,對巴圖說了一句:把狼扛回去,皮剝了掛起來,肉埋了。巴圖走過來,看了一眼母狼微微鼓起的肚子,嘴唇動了動,沒有說什麼,蹲下來把兩頭狼的腿用麻繩捆在一起,扛在了肩上。
回到屯子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冷志軍先把老周頭家羊圈的柵欄重新加固了一遍,在洞口多加了兩道橫槓,用麻繩紮緊了。老周頭打著手電筒在旁邊照著,嘴裡不住地感激。冷志軍擺了擺手說不用謝,又去看了老周頭圈裡剩下的羊,確認都安好,才轉身回了家。追風瘸著一條腿跟在後面,在院門口趴下來,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纏著布條的前腿。冷志軍蹲在它旁邊,把布條解開重新換了一塊乾淨的,又抹了一點紅藥水,仔細紮好。胡安娜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什麼也沒說,回身端了一碗溫水放在追風嘴邊。追風低下頭喝了幾口,然後把腦袋擱在前爪上,閉了眼。
冷志軍把那兩頭狼的皮剝下來釘在柴房的牆上,肉埋在了屯子外面一處背陰的地方,挖了個深坑,埋了再用石頭壓了。林杏兒躲在堂屋門後面看著冷志軍處理狼皮,小聲問巴特爾:那狼真的吃了老周家的羊?巴特爾點了點頭,又看了看牆上釘著的狼皮,灰黑色的毛在煤油燈的光線下泛著一層幽幽的光,兩隻空洞的眼窩黑洞洞的,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洞。巴特爾打了個寒顫,縮回屋裡去了。巴圖蹲在灶房門口,藉著灶膛裡的火光磨著獵刀,刀在油石上來回滑動,發出沙沙的聲響,刀刃在火光中一閃一閃的。他磨了一陣,把刀舉起來對著火光看了看刃口,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磨。灶膛裡的柴火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映得他臉上紅彤彤的,像塗了一層薄薄的紅油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