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頭豹子的事,是林場場長親自來冷志軍家說的。元月中旬的一天傍晚,天已經擦黑了,場長裹著一件厚棉大衣,騎著一輛掉了漆的腳踏車,從林場一路騎到屯子裡來,車軲轆碾在雪地上嘎吱嘎吱響。他把腳踏車支在冷志軍家院門口,連車都沒鎖就跑進院子裡來了,臉上帶著少見的凝重,一進門就喊:老冷,出事了。
冷志軍正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舉到半空又放了下來,把斧頭立在木樁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咋了?場長站在院子裡喘了幾口氣才把話說明白——林場後山靠近採伐區的那片林子,前兩天發現了一頭豹子,在林場工人下工的路上出現了一回,把一幫工人嚇得夠嗆,幸好人多把它嚇退了。可今天下午事情鬧大了,一個姓錢的工人在林子裡採松子的時候被那豹子襲擊了,後背被抓了三道深溝,皮肉翻卷著,血染了一大片衣裳,人已經被送到縣醫院去了,縫了十幾針。場長說那豹子沒走遠,還在那片林子裡轉悠,已經傷了人了,不處理不行,得儘快把它解決了。
冷志軍聽完之後沒有猶豫,轉身進屋把獵槍拿了出來,擦了擦槍膛,裝好了子彈,又往口袋裡塞了兩排備用彈。他又去柴房把追風放了出來,追風的前腿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走路看不出瘸了,精神頭也恢復了,跟著冷志軍出了院門。巴圖也要跟,冷志軍擺手說不用,這一趟天已經黑了,路遠山險,人越少越好辦事。巴圖站在院門口看著冷志軍和追風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還是沒忍住,回屋背上了砍刀和麻繩,悄悄跟了上去,不遠不近地綴在後面,保持著一段不會跟丟也不會被發現的距離。
雪夜的山林和白天的完全是兩個世界。天色暗下來之後,老林子變成了一片影影綽綽的墨色海洋,樹幹和雪地在大雪之間融為一體,只有風聲和偶爾從樹枝上掉下來的雪塊發出的撲簌聲。冷志軍走在前面,追風跟在他腳邊,雪地上沒有路,冷志軍憑著記憶和經驗踩著雪往前走。追風的鼻子始終貼著地面,它知道這一趟要追的東西氣性烈、不是一般獵物,所以它顯得比往常更加專注和謹慎,耳朵始終保持著前後轉動的狀態,沒有一刻放鬆過。
走到林場後山那片林子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冷志軍在林子邊緣停下來,蹲在一棵老榆樹下面,把火石從口袋裡掏出來,用幹松枝點了一根火把。火把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地方,雪地被映成橙紅色的,樹幹上的樹皮紋路也被照得清清楚楚。追風在火把周圍轉了幾圈,在林子邊緣的一棵樹下停了下來,鼻子貼著樹根嗅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朝著林子深處低低地吠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是隻給冷志軍一個人聽。
冷志軍舉著火把走過去蹲下,看見樹根旁邊的雪地上有一串清晰的腳印,比狼的腳印大了一圈,爪印渾圓,四趾分明,趾尖的印子深而銳利。腳印之間的跨度很大,說明這豹子步子大,體型不小。他順著腳印的方向往林子裡看了一眼,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清,只有火把的光在幾棵樹的樹幹上投下一團團晃動著的橘紅色光影。冷志軍站起來,對追風說了一句走,慢點,追風低著腦袋循著氣味鑽進了林子深處,冷志軍舉著火把跟在後面,火把的光在密林間忽明忽暗地晃動,把周圍的樹幹和雪地照得時隱時現,像走在夢裡。
追風走得很慢,走走停停的,不時抬頭嗅一下空氣裡的氣味。它帶著冷志軍在林子裡繞了大半個時辰,繞來繞去的,穿過了一片又一片密不透風的灌叢和枯樹叢。雪越來越深了,有些地方踩下去到大腿根,冷志軍每一步都走得費力,喘出的白氣在火把的光裡變成一團團白霧又散去。追風終於在一片低窪地邊緣停了下來,蹲在一棵斜倒的枯樹後面,尾巴緊貼著地面,耳朵朝前豎得筆直,整個身體像一張繃緊了的弓。
冷志軍滅了火把,把火把插在雪裡浸滅了,又用手掌把最後一縷煙壓滅。四周一下子黑了下來,只有頭頂灰濛濛的夜色給了極微弱的一線光線。他蹲在倒木後面,眼睛適應了好一會兒黑暗,才隱約看清了前方不遠處的情況——那裡有一條結冰的小溪,溪面被雪覆蓋著,兩側是一些東倒西歪的灌木和矮樹。在溪邊的雪地上,一個黑灰色的身影正臥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塊埋在雪裡的石頭。那身影比冷志軍想象中還要大一些,身形流暢而勻稱,長而粗的尾巴蜷在身側,偶爾微微甩動一下。它大概是受傷了,或者正在休息,只是安靜地臥在雪地上,沒有察覺到有人正在逼近它。
冷志軍屏住呼吸蹲在倒木後面,把獵槍架在樹幹上,從縫隙裡瞄準了那個身影。距離大約三四十步,光線太暗,看不清要害的具體位置。他等了一會兒,想等豹子動一下,露出側身的輪廓好下手。可豹子就是不動,就那麼臥著,連尾巴都停了。冷志軍調整了一下呼吸,把瞄準點放在那個身影最寬的部位,打算等豹子一抬頭就開槍。可就在這個時候,豹子忽然動了——它大概是透過風的味道或者聲響感知到了威脅,猛地站起來,整個身子在黑暗中拉出一道流暢的曲線,頭部轉向了冷志軍藏身的方向。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來,像兩盞綠色的燈火,靜靜地、直直地鎖著冷志軍的方向。那眼神里沒有驚慌,只有一種冰冷的、沉靜的審視,像是它在判斷眼前的這個生物值不值得它耗費體力去應對。
冷志軍的槍口順著它的頭部移動到了前胸的位置,在它轉身的那一瞬間扣下了扳機。槍聲在黑暗的林子裡炸響,子彈打中了豹子的前胸。豹子的身子猛地一歪,前腿跪了下去,可它沒有倒下,而是掙扎著站起來,拖著受傷的前胸朝側面的灌木叢裡鑽去。冷志軍從倒木後面站起來,快速上了第二發子彈,追著那道灰黑色的身影追了過去。追風也躥了出去,比冷志軍跑得快,在林間雪地上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掠過。
冷志軍追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在一片灌叢深處找到了豹子。它已經倒在雪地上了,側躺著,胸口湧出的血把身下的雪染紅了一大片,暗紅色的雪在月色下格外扎眼。它還沒有死透,胸膛還在微微起伏著,那雙綠色的眼睛半睜半閉地望著冷志軍的方向,瞳孔已經散了一半,可那眼神里依然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這個物種的驕傲和不馴。追風蹲在幾步之外,沒有靠近,安靜地看著它。冷志軍端著槍走到豹子跟前蹲下來,確認它不會再站起來了,把槍放在雪地上,伸出手輕輕摸了摸豹子的腦袋。腦袋上的毛又短又密,光滑而溫暖,帶著一種微微的、逐漸冷卻下去的體溫。豹子的眼睛慢慢合上了,胸口的起伏也漸漸停了。
冷志軍蹲在豹子旁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他把豹子的屍體翻過來,月光照在它身上,能看清皮毛的紋路——淺灰褐色的底色上佈滿了深褐色的斑點,像一朵朵暗色的梅花印在皮毛上,從脊背一直延伸到肚腹兩側,圖案美麗而勻稱,像大自然親手畫的一幅細密畫。它體型中等,不是特別大,可身子結實勻稱,四肢修長有力,一條尾巴比它的身子還長一半,尾梢上有一圈灰黑色的環紋。
冷志軍剛想把豹子扛起來往回走,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他猛地回頭,手裡的槍抬了一半,又放下了——是巴圖。巴圖從一棵樹後面走出來,身上沾著雪和枯葉,手裡攥著砍刀。冷叔,我不放心,就跟過來了。冷志軍看了他一眼,沒有責怪他,只是說了一句來了也好,搭把手。兩個人合力把豹子扛起來,一人扛前腿一人扛後腿,踩著齊膝深的雪往林子外面走。來的時候走了大半個時辰的路,回去卻走了將近一個半時辰,因為扛著豹子走不快,每一步都在雪裡陷得更深。追風在前面帶路,它走幾步就停下來回頭看看他們,確認他們沒有掉隊,再繼續往前走。
走到屯子口的時候已經後半夜了。天上的雲散了一些,露出一彎細細的下弦月和幾顆寒星,月光很淡,可照著雪地反出一點微弱的光。整個屯子安安靜靜的,沒有一戶人家的燈亮著,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冷志軍和巴圖把豹子抬進院子裡,輕輕放在柴房門口的石臺上。豹子的皮毛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灰色光澤,那些褐色的斑點像印在綢緞上的暗花,精緻而沉穩。冷志軍在石臺旁邊蹲下來,又把豹子的皮毛順了一遍,把粘在毛上的幾片枯葉和雪沫子摘掉,才站起來把手在褲子上拍了拍。
第二天一早,胡安娜推開灶房門的時候看見了石臺上那頭豹子,嚇得往後縮了一步,手裡端著的碗差點掉了。她穩了穩神,放下碗,走近了幾步看了看,又退開了。林杏兒和巴特爾也跑出來看,巴特爾蹲在石臺旁邊伸出手想摸豹子的腦袋,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了。它死了吧?他抬頭問冷志軍。死了。昨晚在林場後山打的,傷了人了,不打死不行。冷志軍用一塊舊帆布把豹子蓋上了,拍了拍巴特爾的肩膀。去跟場長說一聲,豹子已經處理了。巴特爾點了點頭跑出去了。冷志軍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塊蓋著豹子的舊帆布,帆布在晨風裡微微鼓起來,又落下去,像是在呼吸。他站了片刻,轉身進了灶房,在灶臺邊坐下,端起胡安娜遞過來的一碗熱粥,慢慢地喝著,眼睛看著灶膛裡跳動的火苗,沒有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