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場的食堂一到冬天就成了整個林場的中心。外面天寒地凍的，大夥兒幹了一上午的活兒，手凍得連筷子都攥不緊，進了食堂門一掀開那厚厚的棉門簾，一股熱氣混著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把人的眉毛和睫毛上掛著的霜一下子全都化了。食堂不大，三間平房打通了，擺著四張長條桌和十幾條長凳，牆上貼著一張褪了色的勞動最光榮的宣傳畫，畫上的工人舉著鐵鍬，紅撲撲的臉上掛著笑，可顏色已經斑駁得看不出原本的紅了。老劉師傅在灶臺後面忙活著，大鐵鍋裡燉著白菜土豆粉條，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火苗舔著鍋底，把鐵鍋邊緣燒得黑中透紅。
巴圖和巴特爾是踩著飯點進來的。巴圖先進門，把帽子和圍巾摘下來掛在牆角的木釘上，拍了拍肩上的雪，然後端著一個搪瓷碗排在打飯的隊伍後面。巴特爾跟在後面，他一進門就吸了一下鼻子，深深吸了一口食堂裡的飯菜香，發出一聲滿足的感嘆，然後三兩步竄到隊伍前面去探頭看今天吃什麼。劉師傅，今天燉啥？白菜粉條，燉了野豬肉，多著呢，管夠。老劉師傅拿著大鐵勺敲了敲鍋沿，鏟了一大勺燉菜澆在巴特爾遞過去的碗裡，菜湯順著碗邊往下淌，巴特爾趕緊端平了，又用嘴吸了一下碗沿上的湯汁，燙得直吸溜。
巴圖排在後面，輪到他打飯的時候老劉師傅給他多舀了半勺肉，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你哥倆幹活實在，多吃點。巴圖低聲說了句謝謝劉師傅，端著碗找了張桌子坐下來。巴特爾已經坐在桌子邊上開吃了，筷子夾得飛快，一口燉肉一口粉條，中間還抽空咬了一大口饅頭，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嚼得整個下巴都在動。坐在他對面的一個工友看了他半天，忍不住笑了一聲：巴特爾，你吃飯這架勢跟餓了好幾天似的。巴特爾把嘴裡的饅頭嚥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邊的油，理直氣壯地說：幹活幹了一上午了，不吃飽哪有力氣？旁邊的幾個工友都笑了，有人順嘴接了一句，巴特爾也不惱，嘿嘿笑著又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
巴圖坐在旁邊吃得很慢，用筷子夾起一塊野豬肉在碗邊颳了刮多餘的湯汁，放進嘴裡慢慢嚼著。他吃了一會兒抬起頭來看了看食堂裡的人——工友們三三兩兩地圍著桌子坐著，有的邊吃邊聊著今天在山上看到的野獸腳印，有的在說家裡孩子考試考了多少分，還有幾個老工人在角落裡一邊吃飯一邊喝著茶缸裡的熱茶，也不說話，就安安靜靜地吃著。巴圖看了幾眼又低下頭繼續吃飯，把自己碗裡的菜和饅頭都吃得乾乾淨淨的，然後端起碗來把最後一口湯也喝掉了，碗底乾乾淨淨的像洗過一樣。他把碗筷收好放到灶臺旁邊的水盆裡，又幫巴特爾也收了碗，在水盆裡衝了一下才碼好。
巴特爾吃完飯打了一個響亮的飽嗝，摸著圓滾滾的肚子靠在長條凳的靠背上。哥，你吃飽沒？吃飽了。我還能再吃半個饅頭。旁邊一個工友聽見了，把自己手裡剩的半個饅頭遞了過來。給你，我吃不下了。巴特爾接過去說了句謝謝張哥，掰開饅頭夾了塊鹹菜，三口兩口又吃了下去。吃完之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肚子，滿足地呼了一口氣，然後跟在巴圖後面出了食堂。棉門簾在他身後落下來的時候帶起一陣冷風，把食堂裡的熱氣攪動了一下，老劉師傅在灶臺後面喊了一宣告天還燉肉，巴特爾從門簾外面探回半個腦袋回了一句明天我還來，說完才縮回去，門簾徹底落下了。
晚上回到家裡，巴圖和巴特爾把林場發的年終福利帶回來——每人一袋白麵、一桶豆油、還有一小包紅糖。巴圖把東西放在灶房門口，巴特爾把紅糖拆了包，用手指蘸了一點放進嘴裡嚐了嚐，眼睛亮了一下，又蘸了一點喂到追風嘴邊。追風舔了他手指一下，吧嗒了一下嘴，又趴下了。巴圖蹲在門檻上把白麵口袋的封口重新紮緊了，放進倉房的米缸裡蓋好蓋子，又回灶房洗了手。
胡安娜在灶房裡烙餅，麵餅在鐵鍋裡滋滋地響著，油香和麵香混在一起，飄得滿屋子都是。巴特爾靠在灶房門口聞著餅香，又湊過去看了看鍋里正在翻面的蔥油餅，油汪汪的，焦黃焦黃的，餅面上撒著一層細細的蔥花，被油一煎就焦香撲鼻，勾得人肚子裡的饞蟲又開始動了。胡安娜看了他一眼，笑了一聲說：剛在食堂沒吃飽？巴特爾摸了摸肚子，憨笑了一聲：食堂是吃飽了，可聞到嫂子烙的餅又餓了。胡安娜用筷子夾了一張剛出鍋的餅放在盤子裡遞給他，巴特爾接過去吹了兩口氣，咬了一口，燙得直嘶氣可又捨不得吐出來，含著那一口餅在嘴裡翻了好幾個來回才嚥下去，然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嫂子烙的餅比食堂的饅頭好吃多了。
巴圖坐在院子裡磨著一把鐮刀，聽著灶房裡巴特爾和胡安娜說話的聲音，手裡的活沒停，刀在油石上來回推著，發出均勻的沙沙聲。月光照在院子裡，雪地泛著一層幽幽的白光，鷹架上的蒼雲和青羽已經縮成一團睡著了，圈欄裡的踏雪偶爾打個響鼻，噴出一團白氣，又被夜風捲走了。巴圖磨完了鐮刀，用拇指試了試刃口，站起身來甩了甩髮酸的手腕，把鐮刀掛在柴房的牆上，然後走到灶房門口，接過胡安娜遞過來的半張蔥油餅，靠在門框上慢慢地吃著，聽著灶膛裡柴火的噼啪聲，覺得渾身上下都是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