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娜的個體戶
胡安娜的那間鋪面，是從春天就開始盤下來的。那時候冷志軍剛從山裡回來，肩上扛著一整張熊皮和幾捆藥材，胡安娜接過那些東西的時候沒說別的，就說了一句我想開個小鋪子。冷志軍當時正蹲在院子裡洗手，聽見這話甩了甩手上的水，抬頭看了她一眼，也沒多問，點了點頭說。就那一個字，胡安娜就知道這事兒成了。她第二天就去了趟縣裡，找到了親戚認識的一個老裁縫，用極低的價格租下了他家院子外面靠近街口的一間小屋。屋不大，就是一間磚木混搭的老房子，牆皮有些剝落，窗框的漆也掉了不少，可房頂是好的，不漏雨，門也結實。胡安娜自己動手，用舊報紙把窗戶重新糊了一遍，用抹布把櫃檯擦了三遍，擦得木紋都露出來了，又把冷志軍打獵攢下來的皮貨和藥材一樣一樣地擺上貨架。鋪面開張那天連塊招牌都沒掛，就門口放了一塊舊門板，上面用粉筆寫著山貨日雜四個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可看得清。第一天只賣出去一塊獾子皮和一小包乾蘑菇，賣出去之後胡安娜數著那幾張票子站在鋪子門口，風吹著她的碎髮，她攥著那幾張票子站了好一會兒，又數了一遍才收進兜裡。
小半年的時間過去，鋪子已經被胡安娜打理得有模有樣了。牆重新粉刷了一遍，窗戶換成了新的玻璃窗，櫃檯換了一張寬大的厚木板檯面，貨架上擺得整整齊齊的，左邊是皮貨和藥材，右邊是乾貨和山珍，中間還擺著幾罈子胡安娜自己醃的酸菜和辣醬。門口掛了一塊正經的木頭招牌，是冷志軍找人刻的，上面漆著胡記山貨鋪五個紅字，每個字都描得端端正正的。鋪子門口還放了一張長條凳，是給來買東西的客人坐著歇腳的。
胡安娜做生意實在得很，從來不坑人。有熟客來了，她稱重的時候秤桿子翹得高高的，多出來的那一點從來不計價。零頭也抹得乾淨利落，五毛八毛的說抹就抹了，嘴裡還說下次再來。遇上老人來買東西，她還順手給人家倒碗熱水，冬天的時候在那張長條凳上墊一塊厚棉墊子，讓人家坐著慢慢挑。附近幾個屯子的老客都認她這鋪子，秋天買幹蘑菇、冬天買皮帽子、春天買藥材，一來二去就成了熟臉。有的老客路過鋪子的時候也不一定買東西，就進來坐坐，喝碗茶，跟胡安娜嘮幾句家常，說說最近屯子裡的事，然後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就走了，走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把胡安娜塞給他們的幹棗子，嘴裡連聲道謝。
到了第一月底盤賬的時候，胡安娜把櫃子裡的錢匣子端出來，把票子一張一張地攤在桌上，數了好幾遍，手指頭在票子上捻得啪啪響。數完之後她坐在那兒愣了片刻，又把票子重新數了一遍，然後嘴角慢慢翹起來了。她合上錢匣子，拿著那本記賬的本子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每一天的進貨和出貨，每一筆都寫得規規矩矩的。那天的收入比她預想的多了將近一倍，少說也頂冷志軍打兩三個月獵的收成了。晚上吃飯的時候她把這事跟冷志軍說了，冷志軍端著飯碗沒有立刻說話，吃了幾口菜才放下筷子，擦了一下嘴，說了一句那就好好幹。胡安娜嗯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吃飯，可嘴角翹著的弧度一直沒落下來，扒拉了兩口飯又抬頭說了一句我想著年前再進一批松子和榛子，往年這時候好賣。冷志軍點了點頭說行，明天我騎踏雪去一趟縣裡，幫你把貨拉回來。
第二天冷志軍果真騎著踏雪去了縣城，馬背上馱著兩個空麻袋，回來的時候麻袋裝得滿滿的，一袋松子一袋榛子，沉甸甸的，馬走得比去的時候慢了許多。胡安娜在鋪子門口迎著，把麻袋從馬背上卸下來，開啟袋口抓了一把松子在手心裡看了看，粒大飽滿，殼上還泛著一層淺褐色的光澤。這貨好。她滿意地點了點頭，把松子和榛子分裝在幾個小布袋裡，碼在貨架最顯眼的位置，又撕了一張紅紙用毛筆寫了新到松子榛子六個字，貼在櫃檯旁邊的牆上。字寫得不算好看，可端端正正的，每一個筆畫都很清楚。路過的人看見了，偶爾就有人進來稱上二斤，胡安娜把松子榛子用舊報紙包成方方正正的小包，再用細麻繩繫個十字扣，遞到人家手裡的時候還叮囑一句回去別放潮了，放在乾燥的地方。人家接過去掂了掂，覺得分量足，滿意地走了。
到了臘月裡，鋪子裡的生意更好了，附近的屯子都有人來買年貨。胡安娜從早忙到晚，有時候連午飯都顧不上吃，林杏兒放寒假了就來鋪子裡幫忙，幫著看秤、包裝、記貨，嘴也甜，見了來買東西的叔叔嬸嬸就喊人，喊得人家心裡熨帖，買完了還願意多坐一會兒跟她們說說話。胡安娜在鋪子裡忙得腳不沾地，秤砣在秤桿上滑來滑去地稱著不同的貨品，可手上的活絲毫不亂，一張嘴要招呼幾個客人也分得清誰先來誰後到，賬也記得分毫不差，該抹的零抹了，該收的整收了，從未錯過一分一釐。到了臘月底最後一天關鋪門的時候，她站在鋪子門口把門板一塊一塊地嵌進槽裡，又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貨架，伸手拂了拂櫃檯面上根本看不見的灰，然後把門鎖上了。她站在門口又看了一會兒那塊胡記山貨鋪的招牌，燈籠裡的燭光把字的最後一筆照得微微發亮，像一條細細的金線。她收回目光，提著煤油燈往家的方向走去，腳下的雪被她踩得嘎吱嘎吱響，身後留下一串清晰的腳印，在昏暗的月色裡排成一行，一直延伸到了院子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