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羽第一次主動飛到冷志軍胳膊上來討食，是秋天的一個傍晚。
那天冷志軍從林場回來的比往常晚了一些。他在場部幫著修了半天防火道的護欄，又在半道上追了一頭踩進套子裡的狍子，收拾好了才往回走，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他推開院門，肩膀上還搭著一條沾了泥水的麻繩，褲腿溼了半截，是過溪溝的時候踩進了水裡。胡安娜在灶房裡聽見院門響，喊了一聲飯在鍋裡熱著，冷志軍應了一聲，把麻繩搭在柴房門口的柵欄上，拍了拍身上的灰，正要往灶房走。
就在這時，鷹架上傳來一陣翅膀撲稜的聲響。
冷志軍抬起頭，看見青羽從架子上飛了起來。青羽的翅膀在暮色裡展開，灰褐色的羽毛邊緣泛著最後一縷天光，它從架子上飛起之後沒有盤旋，而是徑直朝著冷志軍的方向飛了過來，翅膀扇了兩下，穩穩地落在了他的左胳膊上。爪子抓著他小臂上的衣裳，隔著布料能感覺到那幾根爪子的力度，不輕不重，恰到好處。冷志軍整個人頓住了，胳膊抬在半空中不敢動，怕稍微一動就把青羽驚走了。他低頭看著胳膊上的青羽，青羽也歪著腦袋看著他，那雙黑亮的眼珠裡映著灶房視窗透出來的昏黃燈光，像兩顆浸在燈油裡的黑石子，亮得發燙。它的嘴微微張開了一下，發出了一聲細細的、帶著試探性的啾啾聲，不像成年鷹的那種嘶啞嘯叫，更像雛鷹時期的叫聲殘留，細嫩而短促，像是在對冷志軍說你回來了。
冷志軍站在原地，好半天沒敢動彈。他抬起另一隻手，慢慢地、慢慢地往青羽的背上伸過去，手指快要觸到羽毛的時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青羽的反應——青羽沒有躲，沒有炸毛，連眼神都沒變，就那麼歪著腦袋看著他。冷志軍的手指這才繼續往前，落在青羽的背羽上，輕輕地摸了一下。青羽的羽毛又密又滑，手摸上去有一種綢緞般的細膩觸感，帶著微微的體溫，順著羽毛的方向一捋就滑下去了。青羽在他的撫摸下微微抖了抖身子，像貓被撓到舒服處那樣抖了一下毛，然後嘴又張了一下，發出第二聲細細的啾啾聲，這一回比剛才更短促，像是在催他掏吃的。
冷志軍這才反應過來，右手還抬在半空中，左手伸進腰間的布袋裡摸了一小塊肉乾。他把肉乾舉到青羽嘴邊，青羽低頭叼住，仰頭一吞就嚥了下去，然後脖子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往下順食。它吃完之後沒有飛回鷹架上去，而是蹲在冷志軍的胳膊上，歪著腦袋看著他的臉，像是等著他再做點什麼。冷志軍就那麼抬著胳膊站在院子裡，一動不動地讓青羽蹲著，月光還沒升起來，院子裡只有灶房視窗透出來的那一小方昏黃的光，把青羽的輪廓照出一個柔和的邊緣。
巴圖從新木樓裡出來倒水，看見了院子裡這場景，腳步也頓住了。他站在門框邊上沒有走過來，只是安靜地看著，手裡的水碗端在半空中忘了放下。過了好一會兒，青羽才從冷志軍的胳膊上飛起來，翅膀扇了兩下，在院子裡繞了半圈，落回了鷹架子上。落在架子上之後它又低頭梳理了一下胸口的羽毛，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冷志軍這才把胳膊放下來，低頭看了一眼小臂上的衣袖——爪子的印子還在，幾道淺淺的凹痕，布料的紋路被壓實了，能看出爪尖的弧度。他伸手摸了摸那幾道印子，轉身進了灶房。
胡安娜正把飯菜從鍋裡端出來，看見他進來也沒問剛才的事，只是把飯碗放在桌上，又給他舀了一碗湯。冷志軍坐下來端起飯碗，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著，目光卻穿過灶房敞開的門落在院子裡鷹架的方向。暮色更濃了，青羽蹲在架子上已經縮成了一個灰褐色的糰子，看不清具體的輪廓，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在越來越暗的光線裡慢慢和夜色融為一體。冷志軍看了好一會兒，才把視線收回到飯碗上，低頭扒了兩口飯。
吃完飯之後冷志軍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回堂屋，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走到鷹架前面。青羽聽見腳步聲，腦袋微微抬了一下，在黑暗裡睜開了一隻眼，那眼睛在月光下閃了一下綠幽幽的亮光，然後又合上了。冷志軍站在鷹架前面沒有伸手去摸它，只是安安靜靜地站了一會兒，低聲說了一句行了，好好睡吧，然後轉身回了堂屋。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冷志軍推開堂屋的門走到院子裡的時候，青羽已經醒了，站在架子上梳理著翅膀上的飛羽。它看見冷志軍出來，停止了梳理的動作，歪著腦袋看著他，嘴動了一下，沒有出聲。冷志軍走到架子前面伸出手臂，青羽沒有任何猶豫，翅膀一展就飛了過來，落在了他的胳膊上，落得又快又準，穩穩當當的。冷志軍從兜裡掏出一小塊肉乾遞到它嘴邊，青羽叼住吞了，然後蹲在他胳膊上，眼睛望著遠處漸漸亮起來的天際線，晨曦照在它的羽毛上，把灰褐色的飛羽染成了一種溫暖的淺金色。蒼雲蹲在架子另一頭看著這一幕，偏了偏腦袋，像在琢磨什麼，過了一會兒也飛了過來，落在冷志軍的肩膀上，重量比青羽稍沉一些，爪子抓著他的肩頭。冷志軍左胳膊上站著青羽，右肩膀上立著蒼雲，兩隻鷹一高一低地站在他身上，在清晨的光線裡安安靜靜的。他抬著胳膊站在院子裡，任憑晨光一寸一寸地從東邊漫過來，把整個院子都照亮了，連牆根下的柴堆都被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