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雲比青羽晚認主了好幾天,可一旦認了,那股子黏糊勁兒反倒比青羽更甚。青羽是安安靜靜地蹲在胳膊上等著餵食的性子,蒼雲卻不一樣,它飛過來落在胳膊上之後總要撲稜幾下翅膀,嘴不停地開合著發出短促的叫聲,像是等不及了在催。冷志軍餵它的時候它叼著肉乾仰頭一吞,然後又接著叫,歪著腦袋用那雙黑亮的圓眼睛瞪著冷志軍,彷彿在質問他為什麼不一口氣給個痛快。冷志軍也不跟它著急,一塊肉乾掰成三小塊,一次喂一小塊,吊著蒼雲的性子,讓它慢慢習慣等待和忍耐。幾天下來蒼雲學會了,落在胳膊上之後不再撲稜翅膀了,蹲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等,等到冷志軍把肉乾舉到它嘴邊才張嘴。
九月中旬的一個大晴天,天高氣爽,風不大不小,吹在臉上涼而不寒,帶著秋天特有的那種乾爽和清透。冷志軍決定帶蒼雲進山試獵。他早起給蒼雲套上了腳絆,又用細麻繩在腳絆上繫了一截放飛的引繩,把蒼雲架在左胳膊上,背上獵槍,腰裡彆著獵刀和裝肉乾的布袋,出了院門。巴圖跟在他後面,揹著揹簍,揹簍裡裝著麻繩、水壺和一塊油布。青羽留在家裡沒帶,冷志軍打算讓蒼雲單獨出一次獵,試試它的單兵能力。
走了將近一個時辰,翻過了兩道山樑,進了一片雜木林。林子裡的樹葉已經開始變色了,柞樹葉子黃了一半,楓樹的葉子紅了幾片,遠遠看去像打翻了一盤顏料,綠的黃的紅的交雜在一起,在陽光下斑斑駁駁的。林子裡的光線比夏天亮了不少,因為樹葉稀疏了,陽光能透過樹冠的縫隙大片大片地灑下來,在地上畫出一塊塊亮堂堂的光斑。冷志軍在林子邊緣停下來,把蒼雲從胳膊上放了出去。蒼雲扇了兩下翅膀就飛上了半空,在天上盤旋了兩圈,越飛越高,在藍天的映襯下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在雲層下面忽高忽低地盤旋著。
冷志軍蹲在一棵老柞樹下面等著,眼睛望著天空,追蹤著蒼雲的身影。蒼雲在天空中盤旋了好一陣,像是在觀察下面的地面,它的高度慢慢降低了一些,盤旋的圈子也越來越小,漸漸對準了林子西側一片灌叢密集的區域。冷志軍順著它的視線方向看過去,那片灌叢密不透風的,枝葉層層疊疊的,看不清下面有什麼。他站起來,壓低身子沿著林子的邊緣往那個方向摸了過去,巴圖跟在他後面,兩個人放輕了腳步,踩在枯葉上儘量不發聲響。
他們摸到距離那片灌叢大約四五十步遠的地方,在幾棵稠密的榛子樹後面蹲了下來。從這個角度能看到灌叢邊緣一小片裸露的地面,地面上有幾株被啃斷的草莖和幾灘新鮮的兔糞。冷志軍做了一個的手勢,巴圖便蹲在他身後不動了。天上的蒼雲還在盤旋,它飛到了灌叢正上方,高度降到了大約兩三丈,翅膀微微收攏了一些,像一架準備降落的飛機開始減速調整姿態。
然後它動了。
蒼雲的翅膀猛地一收,整個身子像一塊被丟擲的石頭一樣從空中直直地俯衝下去,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楚,只能看見一道灰褐色的影子從空中劃過,像一道閃電打在灌叢上。灌叢裡猛地躥出一隻灰色的野兔,被蒼雲的俯衝驚了出來,在枯草和落葉之間瘋狂地跳躍著跑,跑得左突右衝的。蒼雲在低空追了上來,翅膀幾乎貼著地面擦過去,掠過枯草和碎石,追著野兔的方向緊咬不放。野兔接連換了三次方向,每一次折轉都被蒼雲提前預判到了,它沒有撲空。在第四次折轉的時候,野兔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大概是力竭了,它朝著一叢矮灌木的根部縮排去,想鑽進去躲起來。就在它快要鑽進灌叢縫隙的那一瞬間,蒼雲追到了,一爪抓在了它的後背上,爪尖扣進了皮肉裡,另一隻爪同時按住了野兔的腦袋,把它死死地按在了地面上。野兔蹬了兩下腿就不動了。
蒼雲站在野兔身上,低頭啄了一下野兔的後頸,又抬起頭來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確認周圍沒有別的威脅。然後它鬆開爪子,叼起野兔的脖子,扇了兩下翅膀飛了起來,在空中盤旋了半圈找到了冷志軍藏身的方向,直直地飛了過來。它落在冷志軍胳膊上的時候帶著一股撲面的風,野兔還在它嘴裡叼著,灰褐色的毛在陽光下泛著光澤,身子已經軟了,垂在蒼雲的嘴下輕輕晃動。蒼雲把野兔放在冷志軍腳邊的地面上,鬆開了嘴,然後歪著腦袋看著他,張嘴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叫聲,像是在說我抓到了。
冷志軍蹲下來,摸了摸蒼雲的腦袋和背羽,又掰了一小塊肉乾喂進它嘴裡。蒼雲叼著肉乾吞了之後又叫了一聲,像是邀功的孩童等著大人再誇一句。冷志軍又餵了一小塊,站起來把野兔撿起來掂了掂,是一隻成年公兔,毛色油亮,膘情不錯。你頭一回出獵就抓了這麼大的兔子,可以了。他回頭對巴圖說了一句,把野兔放進巴圖的揹簍裡。蒼雲蹲在他胳膊上,挺著胸脯,羽毛微微蓬鬆著,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尾巴輕輕擺了擺,嘴裡的肉乾吃完了還在咂巴著嘴回味。
回程的路上蒼雲沒有飛,就那麼蹲在冷志軍的胳膊上,偶爾展開翅膀舒展一下,又收攏回去,爪子抓著他的皮套子抓得穩穩當當的。冷志軍走了一段路,蒼雲大概是蹲累了,從胳膊上飛起來在空中滑翔了一段,落在一棵大樹的枝椏上歇了片刻,等冷志軍走到樹下的時候它又飛下來落回他的胳膊上。兩個人一隻鷹沿著山路往回走,午後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樹冠灑下來,在地面上畫出無數塊晃動著的金色碎片,風穿過樹林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響,像有一群看不見的人在遠處輕聲交談著。冷志軍走著走著,胳膊上的蒼雲忽然叫了一聲,短促而清脆,像是在問下次什麼時候再出來。冷志軍沒有回答,只是抬了抬胳膊讓蒼雲在飛行的顛簸中更穩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