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一場大雨之後的老林子像是被重新洗刷過一遍,樹葉綠得發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泥土腥氣和腐植質的潮潤氣味。天放晴了三天,地上的水汽還沒徹底散盡,到處還是溼漉漉的,踩在落葉上能聽見腳下微微滲水的聲音。追風從早上出門就有些不對勁,它的耳朵一直朝一個方向豎著,鼻子不停地在空氣中抽動,尾巴平舉著,走幾步就停下來看一看冷志軍,像是在催促他跟著走。冷志軍跟在他後面,巴圖揹著獵槍和麻繩也跟在後面,兩個人跟著追風一路往老林子的西北方向走,翻過了一道長滿青苔的土樑子,穿過了一片低矮的柞木林,追風在一處坡頂蹲了下來。
冷志軍蹲到追風旁邊,順著它的目光看下去。坡下面的窪地裡有一片泥塘,水淺,才到腳踝,可底下的泥很深,踩進去能陷到小腿。泥塘邊上站著一頭野豬。冷志軍這輩子打過的野豬少說也有幾十頭了,可當他看見這頭的時候,呼吸還是頓了一下。那野豬的肩高接近一米,渾身黑乎乎的鬃毛又粗又硬,像一根根鐵刺紮在背上,脊背上的鬃毛尤其長,直立起來有手掌那麼高。它的嘴巴又長又尖,嘴角兩側的獠牙有小擀麵杖那麼粗,白森森的,在泥塘邊泛著水光,牙尖微微向上翹著。它正低頭在泥塘裡拱著什麼,粗大的鼻子把淤泥拱得翻卷起來,發出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聲音低沉而渾厚,像有隻鼓在泥塘裡悶悶地敲著。
野豬王。冷志軍低聲說了三個字。巴圖蹲在他旁邊,眼睛盯著那頭巨豬,嘴唇抿得緊緊的,沒有出聲。追風蹲在冷志軍腳邊,身體壓得極低,下巴幾乎貼著地面,可它的眼睛一直盯著野豬的方向,連眨都沒眨一下。
冷志軍沒有急著行動。他蹲在坡頂觀察了將近一刻鐘,把野豬的體型、活動範圍、周圍的退路和風向都看了一遍。野豬站在泥塘中間,四面都是開闊的泥沼和矮草,只有北面有一小片灌木叢,是它唯一可能逃脫的方向。冷志軍用手勢比劃了一下,巴圖點了點頭,從坡頂的側面繞了下去,去封住北面那片灌木的出口。追風從另一側悄悄下了坡,沿著泥塘的邊緣繞到了野豬的南側,和巴圖的位置形成了一個夾角,把這頭大傢伙堵在了泥塘中間。
冷志軍端著獵槍從坡頂慢慢往下走。他沒有特意放輕腳步,在這種開闊地帶,腳步聲反而比寂靜更能讓野豬產生壓力,迫使它站在原地判斷而不是貿然衝撞。野豬聽見了腳步聲,耳朵猛地轉了一下,抬起頭來,一雙小眼睛在泥塘裡射出一道渾濁而警覺的光。它看見了冷志軍,整個身子微微低了下去,腦袋壓平了,獠牙朝向前方,尾巴豎了起來,喉嚨裡發出一連串低沉而急促的威脅性吼聲,像是一臺老舊的柴油發動機在轟隆作響。
冷志軍在距離野豬大約三四十步的地方停下來,找了一棵碗口粗的老柞樹做掩護,把槍架在樹幹上,瞄準了野豬的耳根。野豬沒有跑,它站在原地,前蹄在泥裡刨了兩下,身子微微左右晃動,像是在估算對手的虛實。冷志軍的槍口穩穩地對著它的頭部,他屏住呼吸,瞄準了大約兩三息,然後扣下了扳機。
槍響了。子彈打中了野豬的肩胛,不是他瞄準的耳根——就在他扣下扳機的那一瞬間,野豬猛地偏了一下頭,子彈擦著耳朵邊上過去了,打在了肩胛骨上。野豬的身子猛地一顫,肩胛處迸出一片血花,可它沒有倒下,反而被這一槍徹底激怒了。它發出一聲震耳的咆哮,從泥塘裡衝了出來,四蹄踩著泥水和草地咚咚作響,像一頭發了瘋的鐵甲車直直地朝著冷志軍的方向碾了過來。獠牙朝前,嘴角噴著白沫和血絲,速度之快完全不像一頭三百多斤重的巨物該有的敏捷。
冷志軍在槍響之後立刻就後撤了,他知道沒打中要害就不能硬扛,端槍的手沒有亂,一邊後退一邊把第二發子彈上了膛。野豬衝到了距離他不到十步遠的地方,獠牙幾乎已經指到了他的胸前,冷志軍在那千鈞一髮之刻側身一滾,滾到了一棵老榆樹後面。野豬的獠牙撞在樹幹上,發出沉悶的一聲悶響,整棵老榆樹都在晃動。野豬被撞擊反力彈了一下,腦袋甩了甩,又調轉頭來,眼睛猩紅地掃視著冷志軍的位置。
就在野豬試圖再次衝撞的時候,追風從側面撲了上去。它從泥塘邊緣猛地躥出,一口咬住了野豬的後腿。野豬吃痛,猛地一甩後腿,追風被甩開了兩個跟頭,翻在泥地裡打了幾個滾,渾身上下糊滿了泥漿。可它爬起來沒有猶豫,又撲了上去,再次咬住了野豬後腿的同一位置,牙齒深深嵌進皮肉裡,吊著半掛在野豬腿上不撒口。野豬被追風拖住了後腿,速度慢了下來,身子有些失衡,在原地轉了兩步試圖把追風甩掉。
就在這短短的幾息間隙裡,冷志軍已經繞到了老榆樹的另一側,從側面架好了槍。野豬整個側身暴露在他的槍口之下,耳根的位置清清楚楚。他沒有猶豫,第二槍打出去,子彈精準地穿進了野豬的眼窩。野豬的身子猛地一僵,整個身體像被無形的巨手猛地推了一下,踉蹌著朝側面衝了兩步,然後前腿一軟跪在了地上,嘴裡噴出一股血沫子,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拉長了的呼嚕聲,然後栽倒在泥地裡,側躺著的身體抽搐了兩下便不動了。
冷志軍端著槍走過去,站在野豬旁邊,用槍管捅了捅它的眼睛,確認它已經死了,才把槍揹回肩上。追風鬆開了咬著後腿的嘴,退了兩步蹲在泥地裡,渾身溼漉漉地往下滴著泥水,嘴角掛著一縷血絲,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胸膛起伏得很厲害。冷志軍蹲下來摸了摸它的腦袋,擦了擦它嘴角的血跡。辛苦了。追風伸出舌頭舔了一下他的手背,又喘了兩口,慢慢平復了下來。巴圖從北面跑了過來,蹲在野豬旁邊,兩隻手並排放在野豬粗硬的鬃毛上,抬頭看了看冷志軍。冷叔,這豬得三百多斤吧?三百五往上,快四百了。冷志軍也蹲下來,把野豬翻過來檢查了一下彈孔,肩胛上那顆子彈打進去了一寸多深,卡在肌肉裡沒傷著骨頭,眼窩那顆才是致命傷。我說是野豬王呢,你看這獠牙,這肩高,這身板,在這片林子裡怕是稱霸了好些年了。他伸手摸了摸野豬的獠牙,粗壯而光滑,牙根處的顏色是暗黃色的,牙尖白中透亮,在陽光下閃著釉質的光。
三個人花了將近一個時辰才把野豬處理完。皮太大了,剝下來攤開能鋪滿半個院子,冷志軍一個人扯著皮子的邊角都有點吃力。肉分成了六大塊,用麻袋裝了,每一塊都有好幾十斤,冷志軍和巴圖各扛了兩塊,巴特爾身子弱一些扛了一塊,追風前面開路,四個人踩著夕陽的光往回走。野豬的皮捲成了一個大卷綁在冷志軍的揹簍頂上,獠牙被巴圖揣在懷裡,沉甸甸的,硬邦邦的。
回到屯子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家家戶戶的煙囪正冒著晚飯的炊煙。冷志軍把野豬肉扛進院子裡的時候,胡安娜正在灶房門口摘菜,看見那幾袋肉和那張巨大的野豬皮,放下手裡的菜站了起來,連手裡的水都沒擦就走過來了。這麼大?野豬王,快四百斤。冷志軍把麻袋放在石臺上,又解下揹簍上那張皮子展開來鋪在石臺旁邊的空地上,皮子油黑髮亮的,鬃毛又長又密,在暮色裡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胡安娜圍著皮子轉了一圈,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鬃毛的硬度和底絨的厚度,摸了摸獠牙的粗度和弧度,又站起來看了看冷志軍,嘴唇動了一下,最後說了一句我燒水去,轉身進了灶房。灶膛裡的火很快就燒起來了,火苗舔著鍋底發出呼呼的聲響,灶房的視窗透出溫暖昏黃的燈光,在暮色裡像一小塊被點亮的琥珀,把院門口站著的冷志軍、巴圖和追風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斜,在地上並排著一直延伸到院牆根下的草叢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