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闆每年秋天都來冷志軍家收皮貨,已經連續來了三年了。他原先是個走街串巷的貨郎,後來做起了皮貨生意,從東北往南方倒騰皮子,賺了不少錢,在縣城邊上置了一處小院子,還買了一輛半舊的二手摩托車,騎著到處跑。他比前兩年胖了一些,肚子把舊皮夾克的扣子撐得有點緊,下巴上的肉也鬆了,走路的時候腳底下帶著一股子做買賣人的風風火火,從院門口一進來就連聲喊著冷師傅冷師傅,生怕別人不知道他來了一樣。
冷志軍聽見喊聲從堂屋出來,劉老闆已經走到院子裡了,摩托車支在院門口,車座上綁著一個大帆布口袋,口袋鼓鼓囊囊的,裝的都是錢。他把摩托車上的帆布口袋解下來拎進院子,往院子裡的石臺上一放,發出沉悶的一聲,口袋裡紙幣特有的那種紙張和油墨的混濁氣味隨著動作散開了一點,冷志軍聞到了。冷師傅,今年的貨攢得咋樣?我可是帶了現錢來的,比去年帶得還多。劉老闆搓了搓手,臉上的笑意堆得滿滿的,眼角的褶子擠成了一團。
冷志軍轉身進了柴房,把這一年攢下來的皮貨一樣一樣地搬出來,放在院子裡的石臺上。狍子皮疊了兩張,都是母狍子的,皮毛油亮柔順,摸上去像緞子,又軟又滑,背脊處的毛色從淺棕過渡到深褐,過渡得很自然,沒有色差。鹿皮一張,是巴圖跟冷志軍一起獵的那頭公鹿,皮子不大可質地緊實,毛短而密,底絨紮實,掂在手裡有分量感。熊皮一張,是阿欽他們獵的那頭熊的殘皮,阿欽留了一大半自己用,勻給冷志軍一小張,可即便是一小張也佔了大半個石臺面,皮毛黑褐油亮,底絨厚得手指插進去都觸不到底,一根一根的毛又長又韌,在光線下泛著一層墨色的光澤。豹皮一張,就是那頭傷了人後被冷志軍處理掉的豹子的皮,淡灰褐的底色上佈滿了深褐色的斑點,皮毛完整無缺,連一道裂口都沒有,底絨細膩柔軟,手指滑過去的時候幾乎感覺不到毛的硬挺,像摸在一張極細的絨布上。最後壓軸的是那張野豬王的皮,冷志軍把它從柴房深處拖出來的時候,劉老闆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那張皮鋪開來幾乎佔了大半個院子地面,漆黑的鬃毛又長又硬,一根一根直豎著,脊背處的鬃毛尤其長,在陽光下泛著一種暗沉沉的油光,像是無數根黑色的細鋼針密密匝匝地紮在一張厚實的皮革底子上。
劉老闆蹲下來,把那張野豬王的皮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用手掌從鬃毛的根部一直捋到毛尖,捋了好幾遍,每一處皮面都用手掌壓了一遍感受厚薄和勻稱度。他站起來的時候臉上的笑容變了,從剛開始那種買賣人習慣性的熱絡笑容變成了一種更沉穩、更專業的滿意神態,像是行家看見了好貨時的那種心照不宣的舒坦。冷師傅,這張豬皮你打算怎麼出手?
你看著給,你給多少是多少。咱也不是頭一回做買賣了,你劉老闆給價公道,我不跟你還價。冷志軍坐在柴房門口的小凳子上,手裡端著一碗茶,慢悠悠地喝著。
劉老闆蹲在那堆皮貨前面,先把狍子皮和鹿皮按常規價估了,又拿起熊皮翻來覆去地多看了兩眼,給出了一個比市場價高兩成的價格。豹皮他也多給了一成,說是品相好、斑點完整、底絨厚實,這東西在南方稀罕。最後輪到野豬王的皮時,他沉默了好一陣,把皮子翻過來看了看底面的脂層厚度,又拎起來對著光看了看透光度,放下皮子思索了片刻,報出了一個數字。那數字比他之前給任何一張皮子的價都高出了一大截,抵得上冷志軍打兩三頭普通野豬的收入了。冷志軍聽了那個數,手裡的茶碗停在半空中頓了一下,然後輕輕放下來,點了點頭。行,你拉走吧。
劉老闆從帆布口袋裡一沓一沓地往外拿錢,數了兩遍才遞到冷志軍手裡。冷志軍接過來也沒數,直接揣進了貼身的衣兜裡,拍了拍兜面。劉老闆把皮貨一卷一卷地捆好,扛到院門口的摩托車後座上,用皮繩勒緊了,又把帆布口袋掛在車把上,跨上摩托車回頭朝冷志軍擺了擺手。冷師傅,明年秋天我還來,你多攢點好貨等我。摩托車突突突地響了幾聲,在土路上碾起一道細細的塵土,朝著縣城的方向駛遠了,聲音漸漸小了,塵土也慢慢落定,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胡安娜從灶房裡走出來,她已經聽見了院子裡的動靜,手裡端著一碗切好的西瓜,放在院子裡的石臺上。冷志軍坐在柴房門口沒有進屋去,把那沓錢從兜裡掏出來放在膝蓋上,一張一張地數了一遍,數完之後把鈔票摞齊了,用皮筋紮好,拿進堂屋放進了櫃子裡。胡安娜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做完這一切,沒有說話,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身回灶房接著忙活了。冷志軍從堂屋出來,蹲在石臺旁邊拿起一塊西瓜咬了一口,西瓜放得有些時候了,不冰了,可沙瓤綿甜,汁水順著他的嘴角淌下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一邊嚼著一邊看了看院子裡空出來的石臺面,石臺上的皮印子還淺淺地留著,在太陽底下慢慢地變淡,像是被陽光一點點抽走了痕跡。他吃完那塊西瓜,把瓜皮扔進牆角的桶裡,站起來拍了拍手,去柴房拿了磨刀石,在院牆根底下坐下來,開始磨那把獵刀的刃口。刀刃在油石上推過去的時候發出均勻的沙沙聲,一下又一下,不急不躁的,在午後的陽光裡像一段重複了很多遍、還能繼續重複很多遍的老調子,細碎而安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