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乾貨鋪子,熱鬧得像個集貿市場。秋收剛過,山裡的蘑菇和木耳像雨後春筍一樣冒了出來,老林子裡的松塔也熟透了,沉甸甸地從樹上掉下來,砸在地上啪啪響,裡面的松子粒粒飽滿,一敲殼就掉出來。胡安娜從八月下旬就開始陸陸續續地收乾貨,屯子裡和附近幾個屯子的採山人打了蘑菇木耳都往她鋪子裡送,她一樣一樣地看貨、定級、過秤、付錢,攢了大半個月,乾貨堆滿了鋪子後面的小倉庫,連過道都只剩下窄窄一條縫。
十月中的一天,胡安娜僱了兩輛馬車,把鋪子裡的乾貨裝了一整車。蘑菇分了好幾種——松蘑、榛蘑、草蘑、黃蘑,一袋子一袋子地碼在車板上,袋子口敞著,能看見裡面乾燥的蘑菇片卷著邊,顏色深淺不一的,褐的、黃的、灰白的,散發著一股混合的菌類香氣,乾燥而厚實,帶著秋天的山林被太陽曬透之後的那種溫熱氣息。木耳裝了好幾個大麻袋,黑色的木耳在袋子裡擠成一團,又薄又脆,輕輕一碰就碎,胡安娜讓趕車的用帆布把麻袋蓋嚴實了,不讓風吹著。松子和榛子裝在兩個大木箱裡,木箱是冷志軍打的,松木的,裡面墊了乾草,既防潮又防磕,蓋子一掀開就是一股濃烈的堅果油脂香氣,聞著就知道這批貨質量上乘。
胡安娜帶著林杏兒在鋪子裡從早忙到晚。鋪面外面搭了一個臨時的棚子,用幾根竹竿撐著,上面蓋了兩塊舊油布,能遮風擋雨。馬車上卸下來的乾貨堆在棚子下面,堆得像一座座小山。胡安娜蹲在那一堆堆乾貨中間,把蘑菇按大小和品相重新分了一遍,大的歸大的,小的歸小的,花色好的單獨碼一摞,有破損的挑出來放在一邊準備便宜出。林杏兒蹲在她對面,手裡拿著一把小剪刀,把松蘑根部帶泥的蒂頭剪掉,剪得乾乾淨淨的才放進旁邊的布袋裡。她的手指頭被蘑菇汁水染成了淺褐色,洗了好幾遍都洗不掉,她也不在意,低頭剪著剪著抬頭看了一眼胡安娜,說:嫂子,這一車乾貨能賣不少錢吧?胡安娜手裡的活沒停,把一捧木耳放進一個紙袋裡封了口,才回答她:能賣不少。今年松子收成好,榛子也比往年大,價錢應該比去年高一些。林杏兒聽了,手裡的剪刀更快了,低著頭繼續剪蘑菇蒂,嘴角翹著。
巴圖在鋪子外面幫著卸貨和搬貨。他把一麻袋一麻袋的蘑菇從馬車上扛下來,碼在棚子下面的空地上,碼得整整齊齊的,每一摞的高度都一樣,像是用尺子量過。巴特爾也來了,他力氣小扛不動麻袋,就蹲在棚子下面幫著拆包裝,把乾貨從粗麻袋裡倒進細布袋裡,再紮好口子,一袋一袋地碼好。追風趴在鋪子門口的臺階上曬太陽,看著街上偶爾走過的行人和車輛,尾巴時不時掃一下地面,偶爾站起來走到棚子邊上聞一聞乾貨的香氣,又趴回原處。
胡安娜在門口掛了一塊紅紙招牌,用毛筆蘸了墨汁寫的,每個字都工工整整的。新到秋木耳,歡迎選購,下面又寫了一行小字松子榛子蘑菇幹,量大從優。她的毛筆字不算好看,可一筆一劃都不含糊,橫平豎直的,墨色均勻,貼在鋪子門框旁邊最顯眼的位置,紅底黑字,遠遠就能看見。寫完之後她站在門口端詳了一會兒,又伸手把那塊紅紙的兩角按了按,讓它貼得更平一些,然後退後兩步又看了一遍,才轉身進了鋪子。
路過的行人看見那塊紅紙招牌,果然有不少人停下來探頭往裡看。有人進來抓一把松子在手裡掂了掂,又剝了一顆嚐了嚐,嘗完之後點了點頭說新貨,香,稱了兩斤包了就走。有人進來問木耳的價錢,胡安娜報了價,那人覺得合適,一下子就買了五斤。林杏兒站在櫃檯後面幫忙包貨,把紙袋摺好、封口、繫繩,手快得很,一會兒就包了十幾包。巴圖在門口幫著招呼,有人問路他就指路,有人問價錢他就喊胡安娜出來,忙得腳不沾地。
到了傍晚,一天的買賣收工了,棚子下面的乾貨堆少了好幾個。胡安娜坐在櫃檯後面,把錢匣子開啟來清點了一天的收入,手指頭在票子上撥來撥去,嘴唇無聲地動著,數完之後合上蓋子,靠著椅背長長舒了一口氣。林杏兒蹲在櫃檯前面整理用剩下的紙袋和麻繩,把沒開封的乾貨重新碼整齊。巴圖和巴特爾把棚子收起來,竹竿和油布疊好放回倉庫裡,把門口的碎紙和包裝垃圾掃乾淨了,又把那塊紅紙招牌取下來卷好收進櫃檯下面,留著明天再掛。
一家人鎖了鋪子往家走,天已經擦黑了。深秋的傍晚涼意很重,風裡帶著一股乾冷的氣息吹在臉上。屯子裡的路上空蕩蕩的,家家戶戶的視窗透出昏黃的燈光,有人家的煙囪里正冒著晚飯的炊煙,裹著菜香和柴火味飄過屋頂。巴特爾走在最前面,手裡攥著胡安娜給他的一塊松子糖,含在嘴裡捨不得咬碎,腮幫子鼓出一個小小的硬塊,他時不時用舌頭把那塊糖從左邊推到右邊,又從右邊推到左邊,走得慢悠悠的。胡安娜走在他後面,挎著那個半舊的竹籃,籃子裡裝著今天沒賣完的幾袋幹蘑菇和一瓶客人退回來的醋。冷志軍走在她旁邊,手裡拎著一袋新買的鹽和兩包紅糖。林杏兒走在巴圖旁邊,走累了就打了個哈欠,步子慢下來一點,又加快幾步跟上去。追風走在隊伍的最末尾,尾巴微微翹著,不緊不慢地跟著,夜色裡它的身影幾乎和路面融為一體,只偶爾在路燈光照過的時候露出一個淺淺的輪廓。
到了院門口的時候,冷志軍推開院門,圈欄裡的踏雪聽見動靜打了個響鼻。點點和跳跳從柴房門口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鷹架上的蒼雲和青羽已經縮成了兩團灰褐色的毛球,在越來越深的暮色裡幾乎看不見了,只有偶爾動一下腦袋的時候才露出一抹亮晶晶的眼珠反光。冷志軍在院子裡站了片刻,把鹽和紅糖放在灶房門口的臺子上,轉身走到鷹架前面站了一會兒。蒼雲大概聽見了他的腳步聲,腦袋微微抬了一下,在昏暗裡睜開了一隻眼,看見是冷志軍,又合上了,縮回翅膀底下繼續睡。冷志軍沒有伸手摸它,只是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進了灶房,灶膛裡的火已經燒起來了,映得窗戶紙紅彤彤的,胡安娜正在往鍋裡下麵條,熱水沸騰的咕嘟聲在暮色裡聽起來格外暖和,帶著麵粉煮開之後那種樸素的糧食香氣,從灶房的窗縫裡一絲一縷地滲出來,在院子裡飄散開來,被晚風一吹就裹住了整個院子的每一個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