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圖在灶房門口蹲了好一陣了。他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盆，盆裡泡著幾塊狍子肉，是胡安娜前一天醃製過的，用醬油、花椒和薑片醃了一整夜，肉色已經從鮮紅變成了深褐色的醬色，表面的紋理清晰可見，肉質緊實而有彈性，手指按下去會慢慢回彈。他把狍子肉從盆裡撈出來放在案板上，用刀切成大小均勻的方塊，每一塊都切得一般大，邊角齊齊整整的，像是用尺子量過。切完肉他把刀放在一邊，轉身從灶臺角落裡找出了幹辣椒、大料、花椒粒、薑片、蔥段和蒜瓣，一樣一樣地擺在案板邊上，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確定沒有少一樣。
胡安娜正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火，看見巴圖把那些調料一樣一樣地擺開來，抬了一下眼皮問了一句：你這是要自己動手？嗯，我想試著自己燉一鍋。巴圖的聲音不大，語氣卻認真。胡安娜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什麼，往灶膛裡又添了兩根柴，把火勢穩住了，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把灶臺正中央的位置讓了出來。行，火給你燒好了，你看著辦。
巴圖走到灶臺前面站定。他把鐵鍋架在灶口上，往鍋裡倒了小半碗豆油，油在鍋底慢慢化開，泛起一層細密的小泡，油熱了之後他抓了一把幹辣椒和大料丟進鍋裡，油鍋裡立刻噼啪作響，辣椒被油炸得捲曲起來，香味一下子就被激出來了，嗆得他自己咳了兩聲，可他沒躲開，彎著腰握著鍋鏟翻炒了兩下，又把蔥薑蒜丟進去爆香，香味更濃了，從灶房的門窗縫隙裡往外飄，飄到了院子裡。
接著他把切好的狍子肉塊倒進鍋裡。肉塊落進熱油裡發出滋啦一聲響，肉表面的水分和熱油相遇時炸起一片白色的蒸汽。巴圖握著鍋鏟開始翻炒，肉塊在鍋裡翻來覆去地滾著，從生肉的粉紅色漸漸變成熟肉的醬褐色。他加了一勺醬油、一勺料酒、一小撮白糖，又往鍋裡倒了兩碗涼水，水沒過了肉塊大半的高度。他把火調小了一些，蓋上鍋蓋，然後蹲在灶臺前面守著，透過鍋蓋邊緣冒出來的蒸汽觀察著鍋裡的變化。
灶房裡安靜下來，只有鍋裡咕嘟咕嘟的燉煮聲和灶膛裡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巴圖蹲在灶臺前面，用一根小木棍撥弄著灶膛裡的柴火，控制著火候的大小。他時不時揭開鍋蓋，用鍋鏟把肉塊翻一下面，又蓋上鍋蓋。燉了大約半個多時辰之後，鍋裡的湯汁收濃了，肉塊在暗紅色的濃稠湯汁裡翻滾著，表面裹著一層油亮亮的醬色。巴圖又切了兩根土豆滾刀塊丟進鍋裡，又加了一把事先泡好的乾粉條，蓋上鍋蓋又燉了一刻鐘。
揭鍋的時候，一股濃郁醇厚的肉香從鍋蓋縫裡猛地衝出來，裹著花椒的麻、辣椒的辣、醬油的鹹鮮和肉本身的醇厚，像一堵結結實實的熱氣牆撲面而來，把灶房的每一個角落都填滿了。巴圖把鍋蓋放在一邊，用鍋鏟把燉好的狍子肉盛進一隻大海碗裡，肉塊堆得滿滿的，湯汁濃稠油亮，土豆塊燉得軟糯入味的邊角微微化開，粉條吸飽了湯汁又滑又亮。他端著那隻大海碗走出灶房，放在院子裡石臺上的時候，巴特爾已經聞著味兒從新木樓上跑下來了，還沒跑到石臺跟前就吸了一下鼻子，喊了一聲：哥你燉的啥？這麼香！
冷志軍從堂屋裡走出來，蹲在石臺旁邊看了看那碗燉肉，又看了一眼巴圖。巴圖站在旁邊，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有些緊張地看著冷志軍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冷志軍嚼了兩下，動作沒有停，又嚼了兩下，嚥下去了。他沒有立刻說話，又夾了一塊土豆放進嘴裡，嚼了嚥了，然後放下筷子，端詳了巴圖好一陣，才開口說了一句：比你嫂子做的還好吃。
胡安娜從灶房裡探出頭來，聽見這話也不生氣，笑著說：那以後燉肉就歸巴圖了。巴圖被這句話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嘴角卻往上翹了一下，蹲在石臺旁邊自己也夾了一塊肉嚐了嚐，嚼了兩下，又嚼了兩下，嚥下去的時候輕輕點了點頭，像是自己也滿意了。
晚飯的時候，那碗燉狍子肉被擺在了桌子正中間，一家人圍著它吃。巴特爾吃了幾塊肉之後連飯都顧不上吃了，把筷子伸進碗裡夾了幾根吸飽了湯汁的粉條，吸溜吸溜地吃，吃得滿嘴都是油光。林杏兒夾了一塊肉慢慢嚼著，嚼完了一塊又夾了第二塊。胡安娜也吃了兩塊，點了點頭說火候確實好，肉燉得爛，味道進去了，又給巴圖添了一碗飯。冷志軍坐在桌子對面，端著酒碗慢慢喝著，看著巴圖低頭吃飯的樣子，沒有說什麼，只是嘴角帶著一點很難察覺的笑意。灶房裡的燈光黃澄澄的，映在每個人的臉上，把那些被油煙和柴火燻得微微泛著暖色臉龐都照得柔和而安靜，像一幅用舊了的暖色調畫布。風從灶房敞開的門口吹進來，把油燈燈苗吹得歪了歪，把滿屋子的肉香攪動了一下，又恢復了平靜。巴圖端著碗慢慢吃完了碗裡的飯，把碗底最後一點湯汁也蘸著饅頭吃乾淨了，碗底比洗過還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