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大東北1983之鹿鳴北坡》第708章 雪窩子(1)

作者:龍都老鄉親·4天前

暴風雪來的毫無徵兆。頭天晚上天還晴著,冷志軍蹲在院子裡給踏雪喂草料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天,星星又密又亮,一顆一顆嵌在墨藍色的天幕上,像撒了一把碎鑽。風也是輕的,從老林子方向吹過來,帶著松脂和幹雪的氣味,溫和得很。他拍了拍踏雪的脖子,轉身進了灶房,胡安娜正往灶膛裡添柴火,鍋裡煮著一鍋白菜豆腐湯,熱氣騰騰的,把灶房的窗戶蒙上了一層白茫茫的水汽。巴圖坐在灶臺旁邊剝蒜,巴特爾蹲在地上給追風梳毛,一大家子人圍在灶房裡,暖融融的,誰也沒想到後半夜會變天。

半夜裡風就起來了。開始還是細碎的嗚嗚聲,像是誰在遠處吹著一根極細的笛子,穿透了窗縫和門縫鑽進屋裡來,聽著不太真切。可到了後半夜,風越來越猛,從嗚嗚變成了吼吼的,又從吼吼變成了尖銳的呼嘯,像是有無數只野獸在屋頂上奔跑、在牆根底下刨撓、在煙囪口子裡嚎叫。窗戶紙被風壓得往屋裡鼓進來,又彈回去,一鼓一彈的,啪啪地響。冷志軍披著棉襖起來了一趟,把堂屋的門栓又加了一道木槓子,把灶房的門也頂了一根粗柴火,回到炕上的時候炕已經有些涼了,他把被子往身上裹緊了些,聽著外面的風聲沒再睡著。胡安娜也沒睡著,在黑暗裡側著身,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兩個人都聽著風在屋外咆哮,誰都沒有說話。

天亮了,可天也沒亮。窗外的光是一種混沌的、灰白色的、沒有方向的光,像是整個天空都被一面巨大的毛玻璃罩住了,所有的光線都被磨碎了、攪勻了,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黃昏,分不清太陽在哪裡。冷志軍推開堂屋門的時候,一股裹著雪粒子的狂風迎面撲來,嗆得他往後縮了一下,眯著眼往外看——院子裡的雪比前一天又厚了兩尺多,整個院子被雪填平了,圈欄只剩下一個半圓的頂棚露在外面,鷹架上的兩根柱子被雪埋了一多半,踏雪在圈欄裡不安地踢著蹄子,從欄杆縫隙裡噴出大團大團的白色熱氣。追風從雪堆裡鑽了出來,身上掛滿了雪沫子,抖了抖毛,蹲在冷志軍腳邊,耳朵貼著頭皮,尾巴夾在兩腿之間,看著院子外面白茫茫的天地,低聲嗚了一下。

今天不能在家等著。冷志軍回身進屋,開始穿衣服——先在棉襖外面套了一件皮坎肩,又穿上了那雙厚底翻毛皮靴,把褲腿扎進靴筒裡,在腰上繫了一根麻繩當腰帶,然後把獵槍從牆上摘下來背在肩上。林場那邊有幾處瞭望臺,雪這麼大,怕被壓塌了。我得去檢查一圈,看看情況。胡安娜從灶房出來,手裡攥著一塊油布包,遞到冷志軍手裡,油布包裡面是幾張蔥油餅和一塊鹹肉,沉甸甸的。路上吃。把巴圖和巴特爾都帶上,人多有個照應。冷志軍接過油布包揣進懷裡,點了點頭,朝新木樓的方向喊了一聲,巴圖和巴特爾很快就從樓上下來了,兩個人都已經穿好了厚衣裳。巴圖背上了揹簍,巴特爾把柞木棍換了一根更粗更結實的當手杖,又往兜裡揣了一卷麻繩和兩塊火石。

三個人推開院門的時候,門外的雪已經堆到了膝蓋以上。冷志軍走在最前面,用一根長木棍探著路,一步一個深坑地往前踩。風把雪吹得橫著飛,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生疼的,像被細細的砂紙一下一下地磨。巴圖跟在後面,用棉帽子的護耳把臉捂嚴實了,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睫毛上很快就結了一層白霜,眨一下眼睛就能感覺到霜在眼皮上裂開細碎的紋路。巴特爾走在最後,他的個子矮,在沒膝的雪裡走得格外吃力,每一步都要把腿從雪裡拔出來才能邁下一步,可他咬著牙跟著,沒有喊停,也沒有掉隊。追風跟在三個人的腳邊,在雪地裡躥來躥去,它的身子輕,在雪面上跑得比人快得多,時不時躥到前面探一段路,又躥回來看看人跟上沒有,再躥出去。

出了屯子之後的路更難走了。野外的雪比屯子裡更深,有些地方的積雪已經齊腰深了,風把雪吹得填滿了每一道溝壑和低窪,整個大地變成了一張平整的、無邊無際的白紙,所有的參照物都被雪覆蓋了,只能憑著記憶和路邊偶爾露出來的樹梢判斷方向。冷志軍走了一陣之後停了下來,站在一處土坡頂上朝四周看了看,風太大了,雪又密,能見度極差,只能看到幾十步開外的樹影在風雪中模糊地晃動著,像是隔了一層流動的白紗。他回頭看了看巴圖和巴特爾,兩個人也停下來站在原地,渾身上下都掛滿了雪,像兩尊白色的雕像立在風雪中,只有撥出的白氣證明那還是活人。

走不了了。冷志軍把聲音提高了一些,可風把他的話吹碎了大半,巴圖和巴特爾只聽到斷斷續續的幾個字。冷志軍用手指了指旁邊一面背風的土坡,朝他們招了招手,三個人艱難地朝那邊移動過去。那面土坡不高,可正好背對著風口,坡根底下的積雪比周圍淺一些,大概只到小腿肚子的深度,而且靠近坡根的位置有一片密實的灌木叢,灌木的枝條雖然被雪壓彎了,可底下的空隙還在,形成了一個天然的擋風屏障。冷志軍蹲下來用手扒開灌木底下的積雪,露出一小塊乾燥的地面,地面是落葉和枯草鋪成的,踩上去還算軟和。他把獵槍放在旁邊,從腰上拔出砍刀,開始砍周圍的灌木枝條。巴圖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拔出砍刀跟著一起砍,兩個人很快砍了一大堆粗細不等的枝條,堆在那塊空地上。冷志軍用粗枝條搭了一個拱形的骨架,一頭抵著坡根,一頭朝著坡外延伸出去,形成一個半弧形的空間,然後用細枝條和灌木葉子把骨架的外面密密實實地遮蓋起來,只留了一個拳頭大的通風口。他又把砍下來的枯草和落葉鋪在窩棚裡的地面上,厚厚的鋪了一層,踩上去軟乎乎的,像一張粗糙的草墊子。

雪窩子,先躲一躲。冷志軍鑽進窩棚裡,背靠著坡根坐了下來,把獵槍橫放在膝蓋上。巴圖緊跟著鑽了進去,坐在冷志軍旁邊,巴特爾最後一個鑽進去,三個人擠在窄小的窩棚裡,肩膀挨著肩膀,膝蓋碰著膝蓋。冷志軍把那塊油布包開啟,把蔥油餅分給巴圖和巴特爾,又把水壺遞過去,讓他們一人喝了幾口熱水。巴特爾接過水壺灌了一大口,被涼水激得打了個哆嗦,腮幫子鼓了一下才嚥下去,然後靠窩棚的壁面上坐著,把雙手攏在嘴邊呵了一口熱氣。

窩棚外面的風聲更大了,聽起來像是有人在外面用掃帚一遍遍地刷著窩棚的外壁,沙沙沙的,中間又夾雜著嗚嗚的呼嘯,一陣高一陣低的,像無數個人的嗓子在輪番喊叫著。窩棚裡卻安靜得很,風聲被枝條和草葉過濾過之後變得悶悶的、遠遠的,像是隔了好幾層棉被。三個人擠在一起,體溫把窩棚裡的冷空氣捂熱了一些,雖然還是凍得人瑟瑟發抖,可比站在外面被風雪抽打強了百倍。巴圖把身上那件最厚的舊棉襖脫下來鋪在最底下,讓巴特爾坐在上面,又把揹簍裡的乾草和麻繩也墊在底下,把窩棚裡的地面又加厚了一層。巴特爾蜷著腿坐在那層乾草上,雙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半睜半閉地看著窩棚角落裡那個拳頭大的通風口,通風口外面是一片飛速移動的灰白色,那是被風捲著橫飛的雪粒,像是在窩棚外面奔跑著、追逐著、永不疲倦地衝撞著,可窩棚裡面是靜的,穩的,火柴盒一樣大小的一方溫暖被護在枝條和草葉之間,被風聲包裹著,像一隻縮在殼裡的小動物,把耳朵埋進毛裡,等著外面的風暴過去。

冷志軍坐在窩棚的最外面,半個身子擋著通風口的方向,把大部分漏進來的冷風都擋住了。他把棉帽子的護耳掀開一隻,側耳聽了一陣外面的風聲,然後轉過頭來對巴圖和巴特爾說:這雪一時半會兒停不了,至少得刮到明天早上。今晚就在窩棚裡過夜,明天天亮了再走。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穩,像是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巴圖聽了沒說話,只是把揹簍往邊上挪了挪,騰出更多一些空間讓三個人坐得更舒坦些。巴特爾靠在那件舊棉襖上,下巴擱在膝蓋上,已經合上眼了,呼吸均勻而緩慢,像是快睡著了。冷志軍把獵槍靠在窩棚壁上,從懷裡掏出旱菸袋,看了看窩棚裡逼仄的空間,又把旱菸袋塞回懷裡,沒有點燃。他就那樣坐著,一隻手搭在獵槍槍管上,耳朵聽著外面的風聲,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看著巴圖和巴特爾,兩個人縮在草墊子上,一高一矮的輪廓被窩棚裡僅存的微弱光線勾勒出來,像兩個安安靜靜的黑影貼在暗灰色的草壁上。追風不知什麼時候也鑽進了窩棚裡,蜷在三個人的腳邊,把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珠子在暗處亮晶晶的,一閃一閃的。風還在外面颳著,雪還在外面落著,可窩棚裡是暖的,人擠著人,活物挨著活物,在這個被白色吞沒的天地裡,這一點點擠在一起的溫熱就是全部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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