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那天,天還沒亮透,屯子裡就熱鬧起來了。先是雞叫,從各家各戶的院子裡此起彼伏地響起來,咯咯咯的,一隻引著一隻,像一串被點燃的鞭炮從屯東頭響到屯西頭。然後是狗叫,追風在院子裡對著屯子口的方向吠了兩聲,像是在回應遠處傳來的什麼動靜。接著是剁餡兒的聲音,篤篤篤篤的,有節奏地從灶房的窗戶裡傳出來,是胡安娜在剁白菜和豬肉,刀起刀落落在砧板上,又快又勻,聽著就讓人踏實。冷志軍天沒亮就起來了,把院子裡的雪又掃了一遍,掃出一條從院門口到堂屋門口、從堂屋門口到灶房門口、從灶房門口到圈欄門口的乾淨通道,雪在通道兩旁堆成了兩道白色的矮牆。他又去柴房抱了一大捆乾柴堆在灶房門口,又去圈欄給踏雪添了一槽乾草、換了半桶溫水,踏雪用溫熱的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心,打了個響鼻,白氣噴在他的棉襖袖子上,凝成一片細密的水珠。
巴圖和巴特爾也早早起來了。巴圖把新木樓的門窗擦了一遍,又把樓下的柴火劈了一堆整整齊齊的垛在牆根底下,每一根劈柴的粗細長短都差不多,碼得像磚牆一樣平。巴特爾幫著林杏兒貼對聯和窗花,兩個人站在堂屋門口,一個端著漿糊碗,一個往門框上貼紅紙。對聯是胡安娜提前從縣城買回來的,紅紙金字的,上聯寫著天增歲月人增壽,下聯寫著春滿乾坤福滿門,橫批是永珍更新。巴特爾個子矮,踩著一個小板凳往門框頂上抹漿糊,林杏兒在底下給他遞對聯,兩個人配合著把對聯貼得端端正正的,又往窗戶上貼了幾張紅紙剪的窗花,有魚有花有福字,紅彤彤的映在窗戶紙上,看著就喜慶。
中午一過,冷志軍家的院子裡就開始進人了。先來的是老孫頭和老楊,兩個人從林場那邊走著來的,每人手裡拎著一瓶酒,老孫頭拎的是高粱燒,老楊拎的是散裝的老白乾,酒瓶用舊報紙裹著,瓶口塞著軟木塞子,老遠就能聞到一股子沖鼻子的酒氣。接著來的是趙鐵柱和鐵蛋,趙鐵柱端著一大海碗紅燒肉,上面蓋著一層油亮亮的醬色肉皮,還在冒著熱氣;鐵蛋端著一盆涼拌白菜心,白菜心切得細細的,拌了蒜泥和醋,清清爽爽的。然後來的是屯子裡好幾戶老鄰舊居,有的端著炸丸子,有的捧著一大摞烙好的粘豆包,有的拎著一隻殺好洗淨的凍雞,有的抱著一罈子醃好的酸菜,你一樣我一樣的,把冷志軍家灶房的檯面擺得滿滿當當的。
胡安娜在灶房裡忙得腳不沾地。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鍋裡的油滋滋地響著,她把各家各戶端來的菜一樣一樣地重新加熱、裝盤、擺好,又把自己提前準備好的幾道大菜陸續端上桌。燉了一鍋酸菜白肉粉條,酸菜是自家缸裡醃的,酸味醇厚,白肉是五花三層切成薄片,粉條是土豆粉做的,在鍋裡燉得透了,吸飽了酸菜和肉的湯汁,又滑又韌。紅燒狍子肉是巴圖掌勺的,用花椒大料幹辣椒燉出來的,顏色醬紅油亮,肉塊酥爛脫骨,筷子一夾就碎了。她還蒸了兩屜白麵饅頭,饅頭出鍋的時候白白胖胖的,熱氣騰騰地冒著蒸汽,一個個暄軟得像棉花團,擺在竹篦子上,滿屋子都是麥面蒸熟之後那種樸實的甜香。林杏兒在灶房門口幫著端菜,一趟一趟的,小手凍得通紅,可腳步輕快得像在跳舞,嘴裡還不時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哼得斷斷續續的,也不成調,可聽著就是高興。
天擦黑的時候,堂屋裡的兩張八仙桌拼在了一起,鋪上了一塊乾淨的白布,桌上擺了滿滿當當的菜,粗略數了數有二十多道,盤子摞著盤子,碗擠著碗,中間的位置留出來放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餃子。堂屋裡坐滿了人,兩張桌子周圍擠了二十來口子人,有坐板凳的,有坐炕沿的,有站著的,擠得滿滿的,胳膊肘碰著胳膊肘,膝蓋碰著膝蓋,可誰也不覺得擠,反而覺得暖和,覺得親熱。煤油燈掛在堂屋正中間的房樑上,燈罩擦得乾乾淨淨的,把滿屋子人的臉都照得亮堂堂的,每一張臉上都帶著笑,皺紋也好、年少的也好、被煙火燻得泛黃的臉也好,在燈下都顯得柔和而溫暖。冷志軍端著酒碗站起來的時候,滿屋子安靜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可乾乾淨淨的,頭髮也剛梳過,雖然還翹著幾根不聽話的鬢髮,可整個人站在燈下顯得格外精神。他把酒碗舉起來,環顧了一圈桌邊的每一張臉,開口說:過年了,大夥兒都在,不容易。一年到頭,進進出出的,能坐在一起吃頓年夜飯就是福氣。今年收成不錯,日子過得也踏實,來年咱們繼續好好幹,該進山進山,該種地種地,日子會越過越好的。這一碗我敬大家,敬老林子,敬這片養活了咱們的土地和山。他說完仰頭把碗裡的酒乾了,碗底朝亮在燈下轉了一圈。
桌子周圍一片應和聲,二十來隻手紛紛端起了各自的酒碗和酒杯,有酒的倒酒,沒酒的倒水,有個小孩端著一碗熱豆漿也跟著舉了起來。大夥兒一起喝了一碗,碗沿碰撞的叮噹聲和吞嚥聲混在一起,像一陣細碎的雨點打在瓦片上,緊跟著就是滿屋子的笑聲和說話聲,一下子炸開了鍋。巴圖端著酒杯站起來,他的臉在燈光下微微泛紅,不知道是被酒燻的還是被滿屋子的熱鬧勁兒催的,他清了清嗓子,說了一句祝冷叔和嫂子身體健康,聲音不大,可清楚得很,說完端著酒杯朝冷志軍的方向舉了一下,一仰頭把整杯酒灌了下去。他喝得急了些,酒順著嘴角流下來一滴,被他抬手用手背擦掉了,放下杯子坐回去的時候耳朵尖紅得透亮。巴特爾學著他哥的樣子,也端著酒杯站起來,可他沒想好說什麼,端著杯子站在那兒憋了半天,嘴唇動了幾動,最後說了一句我也祝你們健康,然後學著巴圖的樣子把一杯酒全灌了下去。他喝得比巴圖還急,灌下去之後被辣得眼睛都眯起來了,整張臉皺成了一團,好半天才緩過來,逗得滿桌子人都笑了。胡安娜笑著從灶房端來一碗熱湯遞給他,讓他壓一壓,他接過湯碗喝了一大口,緩過來之後也跟著大夥兒一起笑了。
年夜飯吃了將近兩個時辰。桌上的菜換了好幾輪,餃子添了三回,酒也開了好幾瓶。老孫頭跟老楊划拳,兩個人在桌子角上你喊五魁首六六六,嗓子一個賽一個亮,震得堂屋的窗戶紙都在微微顫動。趙鐵柱和鐵蛋坐在一起悶頭吃,趙鐵柱話少,可筷子沒停過,一盤紅燒狍子肉他一個人幹掉了大半盤。巴特爾嘴裡塞滿了餃子,腮幫子鼓鼓的,嚼著嚼著忽然被什麼硌了一下牙,他從嘴裡吐出一枚亮晶晶的五分硬幣,在燈下閃著光——那是胡安娜包餃子的時候專門包進去的,誰吃到了誰有福氣。巴特爾捏著那枚硬幣愣了半天,然後舉起來給滿桌子人看,喊了一聲我吃到錢了!滿桌子人又是一陣笑,老孫頭拍著桌子說這小子明年要走大運,巴特爾樂得合不攏嘴,把那枚硬幣小心翼翼地揣進了棉襖內兜裡,拍了拍兜面,跟揣了什麼寶貝似的。
過了子時,屯子外面的鞭炮聲漸漸密了起來,噼裡啪啦的,從各家各戶的院子裡傳出來,在寒冷的夜空中炸開,火光在夜色裡一閃一閃的,把屋頂上的積雪映成了一片忽明忽暗的金紅色。冷志軍站在院子裡,手裡端著一碗剛沏的熱茶,抬頭看著遠處的夜空,看著那些在黑暗中炸裂又消散的火光。追風蹲在他腳邊,被鞭炮聲嚇得耳朵貼著腦殼,身子微微發抖,可又好奇地抬著頭看著天空中那些轉瞬即逝的光亮,尾巴夾在腿縫裡一動不動。巴圖從堂屋裡走出來,站在冷志軍旁邊,也抬頭看著遠處的夜空,兩個人站了好一會兒都沒說話。風從老林子方向吹過來,帶著松脂和幹雪的氣味,冷颼颼的,可臉上是熱的,被屋裡的熱氣燻過、被酒氣蒸過、被滿屋子的人聲暖過,臉上的那層熱意一時半會兒散不去,貼在冷風裡反倒有一種說不出的舒坦。遠處又一串鞭炮炸響了,噼啪噼啪的,碎紅紙屑在夜色中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像是給這個寒冷的雪夜撒下了一把暖色的種子。冷志軍喝了一口茶,轉身往回走,經過巴圖身邊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也沒說,推門進了堂屋。堂屋裡的燈火重新映在他的背影上,把他整個人裹進了一片暖融融的光暈裡,門關上的時候,那道光被門板切斷了,院子裡重新暗下來,只剩下窗紙上透出的那一層昏黃的光,和雪地上映著的那一片淡金色的反光,在深冬的夜風裡微微晃動著,像是整個屯子都在這個年夜裡安靜地呼吸著,慢慢地,穩穩的,不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