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復三年，西曆一千六百二十四年八月十七日。倫敦，白廳宮，白金漢公爵府邸。
白金漢公爵喬治·維利爾斯回到府邸時，天色已經近黃昏。他脫下外套遞給侍從，徑直走進書房，在書桌前坐下，沒有點燈，只是坐在昏暗的光線中，望著窗外那片被暮色染紅的天際線，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今天下午會議上查理王子提出的那個構想——聯合東方的光復皇帝，從東西兩面牽制西班牙。這個構想聽起來天馬行空，但仔細一想，並非完全沒有道理。西班牙人之所以從英格蘭撤軍，正是因為他們的戰略重心正在向遠東轉移。如果明朝能在遠東牽制西班牙的力量，英格蘭在歐洲面臨的壓力就會相應減輕。
但他也知道，這個構想實現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英格蘭現在一窮二白，連贖金都要靠借貸才能湊齊，哪裡有資本去遠東開展外交？更何況，那位光復皇帝——羽柴賴陸，或者說朱彥璋——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幾乎一無所知。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一些零碎的片段。他記得自己曾經讀過一份檔案，是已故的伊麗莎白女王時代留下的。檔案中提到，1601年，女王曾派遣她的寵臣沃爾特·羅利爵士前往東方，拜訪了一位剛剛統一日本的年輕統治者。那位統治者的名字，檔案中寫作“羽柴賴陸”。
他睜開眼睛，伸手拉了拉桌邊的鈴繩。一個侍從應聲而入。“去檔案室，把伊麗莎白女王時代關於東方航行的所有檔案都搬過來。”侍從應了一聲，轉身離去。
大約過了一刻鐘，侍從抱著一個積滿灰塵的木箱走了進來，放在書桌上，然後退了出去。白金漢公爵吹了吹木箱上的灰塵，開啟箱蓋，裡面整整齊齊地疊放著一摞泛黃的紙頁。他翻了幾頁，找到了一份署有沃爾特·羅利簽名的手稿，標題是《關於東方日本國之考察報告》。
他點上蠟燭，就著燭光開始閱讀。羅利的文筆很好，記述也很詳盡。他描述了日本國的風土人情，描述了那位年輕統治者的容貌和談吐，描述了他在京都與賴陸會面的全過程。報告中有一段話，讓白金漢公爵的目光停留了很久——
“彼雖年少，然目光深遠，非常人可及。談及海貿，彼對歐羅巴諸國之勢瞭如指掌；談及兵事，彼對火器艦船之造亦有獨到見解。臣私以為，此人若得中原，必為歐羅巴諸國之大患。”
白金漢公爵放下手稿，沉默了片刻。沃爾特·羅利是伊麗莎白時代最傑出的探險家之一，他的判斷很少出錯。如果他在1601年就看出了賴陸的潛力，那麼二十四年後的今天，賴陸統一了明朝全境，恐怕比羅利當年預言的還要強大。
他正沉思間，門外傳來侍從的聲音：“公爵閣下，托馬斯·曼塞爾爵士到了。”
白金漢公爵回過神來，將手稿合上，放入木箱中，然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請進。”
門被推開，一個身材魁梧、面色紅潤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天鵝絨外套，腰間掛著一柄短劍，步伐穩健，神態從容——正是海軍財務官托馬斯·曼塞爾爵士。他是白金漢公爵在海軍事務上的重要盟友，也是少數幾個能讓白金漢公爵放下戒備坦誠交談的人。
曼塞爾走進書房，環顧了一圈，看到書桌上那個敞開的木箱和泛黃的手稿，挑了挑眉，但沒有多問。他在白金漢公爵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態悠然自得，彷彿這是他自己家的客廳。
“正如您所見，公爵閣下，”曼塞爾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穩的力量，“西班牙人已經允許我們的戰艦無害化停泊在英格蘭的港口了。”
白金漢公爵聞言，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揉了揉眉心，重重地嘆了口氣：“托馬斯，你真不知道我的心情——我居然在為西班牙人允許我們停靠在咱們英格蘭人自己的港口而感到開心。”
曼塞爾輕輕笑了一聲，伸手拿起桌上的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白金漢公爵倒了一杯，將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公爵閣下，正如您所見，我們正在進入一個貴族主導、條約為先的文明社會。戰艦停泊在自己的港口需要敵人批准——這確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但換個角度來看，至少我們還能停泊。四年前，我們連停泊的權利都沒有。”
白金漢公爵端起酒杯，與曼塞爾輕輕碰了一下，抿了一口，然後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杯中琥珀色的液體上，沉默了片刻。
曼塞爾注意到他的神情，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公爵閣下，您看起來悶悶不樂。出了什麼事？”
白金漢公爵正要開口，書房的門又被推開了。一個年輕男子走了進來，步伐輕快，面帶微笑——正是白金漢公爵的弟弟，克里斯托弗·維利爾斯。他於1617年被任命為國王寢宮侍從，是第一位獲此殊榮的非蘇格蘭籍官員，掌控著王室近身事務，訊息極為靈通。
“還不是王儲接觸清教徒克倫威爾一家的事。”克里斯托弗隨口說道，一邊走到酒櫃旁，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酒。
白金漢公爵瞪了弟弟一眼。克里斯托弗聳了聳肩，端著酒杯在窗邊站定，不再說話。
曼塞爾爵士的目光一凝，他放下酒杯，試探著問了一句：“老羅伯特·克倫威爾？”
白金漢公爵嘆了口氣：“正是此人。”
曼塞爾爵士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酒杯跳了起來，酒液灑出了幾滴。他站起身，聲音提高了八度：“瘋了，簡直是瘋了！什麼時候咱們的國家竟然能需要一個鄉紳的忠誠了？而且那個老羅伯特和他的兒子奧利弗是瘋子，一個不折不扣的瘋子！他們的主張就是拒付贖金！”
白金漢公爵抬起手，做了一個向下壓的手勢：“聽著，親愛的托馬斯，我們應該尊重——”
“尊重？”曼塞爾爵士打斷了他，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雙手重重地拍在椅背上，“好吧，我們該尊重國王，尊重每一個Sir。公爵閣下，說說吧，肯定有什麼更讓您震驚的事情。”
白金漢公爵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在我說出來之前，我必須重申——這只是個戰略構想，或者說是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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