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繼續道:“但我也想請問伯爵大人一個問題——蘇格蘭人為什麼要打那三場硬仗?”
阿倫伯爵的眉頭微微皺起:“因為西班牙人要佔領愛丁堡。”
奧利弗點了點頭:“西班牙人要佔領愛丁堡,是因為他們已經佔領了倫敦。如果1620年秋天,英格蘭沒有淪陷,西班牙人根本沒有能力北上進攻蘇格蘭。倫敦是英格蘭的心臟,也是整個不列顛群島的心臟。心臟被佔領了,四肢再怎麼強壯,也無法挽回敗局。”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阿倫伯爵:“我們選擇在敵後組織抵抗,不是因為我們不敢上正面戰場。而是因為我們相信——只有讓西班牙人覺得佔領英格蘭是一件得不償失的事情,他們才會最終選擇離開。正面戰場上的勝利,可以阻止西班牙人北上;但敵後的抵抗,可以讓西班牙人覺得留下來沒有意義。”
阿倫伯爵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你說得有一定道理。但有一點你沒有說到——贖金。”
他頓了頓,繼續道:“你們克倫威爾家從一開始就反對支付贖金。你們說,支付贖金就是向西班牙人屈服,就是背叛上帝。但你們有沒有想過——如果沒有贖金,西班牙人憑什麼離開?靠你們處決的那十一個通敵者?靠你們燒燬的那幾座倉庫?”
奧利弗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伯爵大人,我知道贖金是目前唯一能讓西班牙人離開的辦法。我父親反對支付贖金,是因為他覺得,這筆錢不應該由英格蘭人來出——應該由那些與西班牙人合作的貴族們來出。他們在佔領期間保住了自己的財產和地位,現在卻要那些被剝奪了土地的鄉紳和農夫來為他們的‘和平’買單。這不公平。”
阿倫伯爵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但他沒有立刻反駁。他靠在沙發背上,望著奧利弗,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克倫威爾先生,你比你父親要務實一些。”
奧利弗微微低下頭,沒有接話。
白金漢公爵適時地開口,將話題拉了回來:“克倫威爾先生,我今天請你來,不是為了爭論贖金的問題。贖金的問題,議會已經在討論了。我今天請你來,是想問你一個問題——如果王室願意與清教徒合作,你們能提供什麼?”
奧利弗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公爵閣下,清教徒能提供的,不是金錢,不是軍隊,而是——民心。”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白金漢公爵:“西班牙人佔領倫敦四年,為什麼沒能徹底控制英格蘭?不是因為蘇格蘭人在北方打了三場勝仗,而是因為英格蘭各地的鄉紳和農夫,從來沒有停止過抵抗。他們拒絕繳稅,拒絕提供糧食,拒絕為西班牙人做工。他們冒著被絞死的危險,藏匿逃亡的新教徒,傳遞情報,破壞道路。這些抵抗,看起來微不足道,但正是這些微不足道的抵抗,讓西班牙人覺得,佔領英格蘭是一件得不償失的事情。”
他頓了頓,繼續道:“如果王室願意承認這些人的貢獻,願意在西班牙人離開之後保護他們的權益,那麼這些人就會成為王室最堅定的支持者。如果王室無視他們的存在,繼續與那些在佔領期間與西班牙人合作的貴族們分享權力——那麼,西班牙人走了,還會有別的人來。”
書房中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阿倫伯爵靠在沙發背上,望著奧利弗,目光中那種挑剔的神色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曼塞爾爵士端著酒杯,望著窗外,像是在思考什麼。白金漢公爵坐在書桌後面,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最後,白金漢公爵緩緩開口:“克倫威爾先生,你的話,我會記住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奧利弗,沉默了片刻,然後繼續道:“下週三,王儲殿下會在懷特霍爾宮召見幾位清教徒的代表。我希望你也能來。”
奧利弗站起身,躬身行禮:“謝公爵閣下。”
他轉身走出了書房。他走在走廊中,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中迴盪。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了,但他的步伐比來時堅定了一些。
書房中,阿倫伯爵依然坐在沙發上,望著奧利弗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這個年輕人,比他父親要危險得多。”
白金漢公爵轉過身,看著阿倫伯爵:“危險在哪裡?”
阿倫伯爵抬起頭,看著白金漢公爵:“他父親只知道反對。他知道該支援什麼,也知道該怎麼爭取支援。一個知道自己要什麼、並且知道怎麼得到它的人——比一百個只會喊口號的人都要危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奧利弗遠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後繼續道:“但他說的有一點是對的——民心。如果我們失去了民心,就算湊齊了贖金,趕走了西班牙人,我們也守不住這個國家。”
白金漢公爵沒有說話。他走到窗前,與阿倫伯爵並肩而立,望著窗外那片被午後陽光照亮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緩緩開口:“伯爵大人,您覺得——那個東方的光復皇帝,真的會派人來嗎?”
阿倫伯爵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窗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他不來,我們就只能靠自己了。”
他轉過身,拿起桌上的帽子,戴好,向白金漢公爵微微頷首:“公爵閣下,我先告辭了。”
他邁步走出了書房。白金漢公爵站在窗前,望著阿倫伯爵的馬車沿著街道緩緩駛去,消失在午後的陽光中。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走回書桌前,坐下,拿起筆,繼續寫那封還沒有寫完的信——給黎塞留的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