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復三年，西曆一千六百二十四年九月十三日。倫敦，白廳宮。
白金漢公爵喬治·維利爾斯站在書房的窗前，望著窗外那片被秋雨洗過的天空。雨已經下了整整一夜，到清晨時才漸漸停歇，但云層依然很厚，灰白色的天光透過雲隙灑下來，在溼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一片黯淡的光澤。泰晤士河的水位漲了不少，渾濁的河水拍打著堤岸，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已經在窗前站了很久了。桌上攤著三封信。
第一封來自巴黎，是黎塞留的回信。樞機主教的措辭一如既往地圓滑而審慎——他表示注意到了東方發生的變化，也理解英格蘭希望與明朝建立聯絡的願望，但他建議白金漢“不要急於行動”。“遠東的事情，需要耐心，”黎塞留在信中寫道，“西班牙人雖然在收縮，但他們在菲律賓的根基依然牢固。貿然派人前往北京，一旦被西班牙人截獲，反而會給英格蘭帶來不必要的麻煩。不如先透過我們在澳門的傳教士，試探明朝新朝廷的態度。”
第二封來自馬德里，是西班牙駐倫敦總督轉交的一份備忘錄。備忘錄中正式確認了西班牙撤軍的時間表——第一批部隊將於十月底登船，年底前全部撤離。備忘錄的末尾附了一句話，像是隨口一提，卻讓白金漢公爵反覆看了好幾遍：“腓力四世陛下已下令加強菲律賓艦隊的編制。遠東的和平，需要實力來維護。”
第三封來自亨廷登郡，是奧利弗·克倫威爾的信。年輕人用端正的筆跡寫道，他已經回到莊園，正在整理過去幾年間清教徒在各地秘密網路的聯絡名單。“如果王室真的願意與清教徒合作，這些名單就是合作的起點。”信的末尾，他加了一句：“我伯父說的話，我想了很久。他說得對，也不對。但我沒有改變主意。”
白金漢公爵將這封信重新讀了一遍，然後放下，走到書桌前坐下。他伸手拿起羽毛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下了一行字：“遠東使節，暫緩派出。等待黎塞留的訊息。”他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與清教徒的接觸，繼續進行。但保持低調。”
他將這張紙摺好，放進一個信封，在信封上寫下“曼塞爾爵士親啟”，然後放在桌角。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在想黎塞留的信。法國人的謹慎是對的——英格蘭現在確實沒有能力在遠東開展獨立的外交行動。但他也知道，黎塞留的謹慎，不僅僅是為了英格蘭著想。法國在遠東有自己的利益，黎塞留不希望英格蘭搶在法國前面與明朝建立聯絡。他建議“等待”，實際上是在為法國爭取時間。
他又想到了奧利弗·克倫威爾。那個年輕人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是因為他的激進，而是因為他的清醒。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自己要付出什麼代價。這種人，要麼成為國家的棟樑，要麼成為國家的掘墓人。現在還看不出來會是哪一種。
他睜開眼睛，站起身，走到窗前。雨又開始下了，細細的雨絲打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他望著窗外那片被雨水籠罩的城市，沉默了很久。
倫敦在復甦。街道上的西班牙巡邏隊減少了，商店重新開門了，碼頭上的貨物裝卸也恢復了正常。但復甦的表面下，隱藏著深深的裂痕——那些被絞死的鄉紳的家庭，那些被沒收的土地，那些在佔領期間與西班牙人合作的貴族，那些在抵抗運動中失去親人的人們。這些裂痕，不會因為西班牙人的離開而自動癒合。它們會一直存在，直到某一天，被某個人、某件事，徹底撕開。
他轉過身，走回書桌前，拿起那封寫給曼塞爾的信，喚來侍從：“送給曼塞爾爵士。”
侍從接過信，轉身離去。白金漢公爵站在書桌前，望著窗外那片被秋雨籠罩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說了一句：“英格蘭的路，還很長。”
同一天下午，亨廷登郡，克倫威爾莊園。
奧利弗·克倫威爾坐在後院的蘋果樹下，手裡握著一本聖經，但沒有在讀。他望著遠處那片被秋雨洗過的田野，腦海中反覆回放著伯父在馬車上的那些話。
“你們在處決他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們自己也可能成為被處決的物件？”
他想過。他當然想過。每一次處決一個通敵者之後，他都會在夜裡失眠，盯著天花板，問自己：我做對了嗎？我有沒有可能殺錯人？如果有一天，有人用同樣的標準來審判我，我會不會也被吊死在絞刑架上？
但他沒有停下來。因為他見過太多不該死的人死去。約翰·哈里森的臉，那些在絞刑架上搖晃的身體，那些裝在鐵籠子裡的人頭——這些畫面，已經成了他的一部分，永遠無法抹去。他不能停下來，因為停下來，就是對那些死去的人的背叛。
他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他沒有回頭，直到父親在他身邊坐下。
羅伯特·克倫威爾望著遠處那片田野，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你在想什麼？”
奧利弗沉默了一息，然後開口：“我在想，伯父說的那些話，有多少是對的。”
羅伯特沒有接話，只是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奧利弗繼續道：“他說，我們代替國王行使了生殺大權，這是私刑。他說得對。他說，我們可能殺錯過人。他說得也對。他說，國王可能會在西班牙人走後，把我們當成談判籌碼犧牲掉。他說得可能也對。”
他頓了頓，然後轉過頭，看著父親：“但他說，我們不應該做那些事。這一點，我不同意。”
羅伯特看著他，沒有說話。
奧利弗繼續道：“如果沒有人做那些事，西班牙人會自己離開嗎？不會。他們會一直待在倫敦，直到我們湊齊贖金。而湊齊贖金的代價，是伯父變賣了他的莊園，是成千上萬的英格蘭人交出他們最後一枚便士。我們做的事，也許不合法，但它是必要的。必要的事情，不一定是合法的事情。合法的事情，也不一定是必要的事情。”
羅伯特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你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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