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主看了他一眼,報了一個數字。林田三郎在心裡默默地換算了一下——那相當於他三天的俸祿。
他放下那罐糖,轉身離開了店鋪。
中午,他在城下町的一家小麵館裡吃了一碗蕎麥麵。面的味道很普通,但價格卻不便宜。他吃完麵,付了錢,走出麵館,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他路過一家南蠻器物店。店的櫥窗裡擺著幾件玻璃器皿——透明的杯子、瓶子、碗,在陽光下閃著晶瑩剔透的光芒。他站在櫥窗前看了很久,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慨。這些玻璃器皿,在戰國時代是隻有大名和豪商才能擁有的珍寶,但現在,它們就這樣擺在櫥窗裡,任何人都可以進去購買——只要你有錢。
他路過一家菸草鋪。店鋪門口坐著幾個穿著體面的町人,每人手裡拿著一根菸管,悠閒地抽著煙,聊著天。煙霧在秋日的陽光下緩緩升騰,消散在空氣中。他聞著那股菸草的氣味,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菸草,在他小時候還是隻有武士才能享用的奢侈品,現在連町人也能隨便抽了。
他路過一家茶館。茶館的二樓傳來三味線的聲音,伴隨著女子的歌聲,婉轉而哀怨。他抬頭看了一眼,看到二樓的窗戶開著,一個穿著華麗和服的女子正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把扇子,輕輕地搖著。她的目光掃過街上的行人,在林田三郎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值得留意的東西。
林田三郎低下頭,加快了腳步。
傍晚時分,他辦完了公務,牽著馬,準備返回上毛郡。他沿著來時的路走出城下町,路過一家酒鋪時,聽到裡面傳來幾個人的談話聲。他本來沒有在意,但其中一句話,讓他停下了腳步。
“……聽說了沒有?太子殿下好像出事了。”
他的腳步頓住了。他站在酒鋪的窗外,屏住呼吸,豎起耳朵,繼續聽下去。
“出事了?出什麼事了?”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但我有個親戚在京都御所當差,他說,太子殿下已經有將近一個月沒有公開露面了。而且,北野茶會那天,太子也沒有出席。”
“太子沒有出席茶會?這怎麼可能?這麼大的事,太子怎麼能不出席?”
“所以我說,肯定是出事了。”
“難道是……”
“噓!別亂說。這種事,說不得。”
酒鋪裡的談話聲低了下去,變成了竊竊私語。林田三郎站在窗外,心跳得很快。他不敢繼續聽下去了,牽起馬,快步離開了那條街。
他走在回上毛郡的山路上,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秋風吹過山林,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某種低沉的哭泣。他騎在馬上,望著遠處那片被暮色籠罩的山巒,心中反覆回想著剛才聽到的那句話。
太子殿下出事了。
他不知道這是真是假。但他知道,如果這是真的,那整個天下,可能又要變天了。
他回到上毛郡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他推開自家的門,看到妻子正在燈下縫補衣裳,兩個孩子已經睡了。妻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又低下頭繼續縫補。
他走到灶邊,看到灶臺上放著一個小陶罐。他開啟陶罐,看到裡面裝著半罐白砂糖——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晶瑩的光澤。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哪來的?”他問。
妻子沒有抬頭,聲音平淡:“阿市的男人託人捎回來的。他說,江戶的白砂糖比名護屋便宜一半,讓我先拿著用。”
林田三郎沉默了很久。他站在灶臺前,手裡捧著那個陶罐,望著燈光下那半罐白砂糖,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他想起了今天在名護屋城看到的一切——寬闊的官道,高大的城牆,繁華的街市,琳琅滿目的商品,那些穿著體面的人們。他也想起了自己的家——破舊的屋敷,昏暗的燈光,雜糧粥,補了又補的衣裳。
他想起了妻子今天早上說的那句話:“武士就不用吃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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