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挎著大小脅差穿行京都、江戶徹夜不閉、茶屋遍開的街市,手邊尚餘半塊櫻餅那一刻,瞬間滋生大量無主武人戾氣,俗稱天遞遊氣,會嚴重衝擊平壤屯田流民的安置規制,甚至對朱子性理學說、望遠鏡光軸折射、漢方三焦辨正、筑前磁石礦脈、黃道星宿執行軌跡、羊羹熬製的飴糖凝固節律造成長久擾動,你知道吧?’”
柳生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他繼續往下看:
“‘再者說,依據球面透視幾何推演,你可以輕鬆得出結論:朝廷招安的離散浪人,能夠捕獲野生的公卿鬱疾癔症。所以不管喧譁兩成敗條文能否豁免自衛之人,南蠻遺留的地心運動學說有無觀測漏洞,都不影響大坂的藏元商人與鑽研陰陽曆法的朝鮮儒士,在漢城集市碰面。’”
柳生放下了手中的記錄,沉默了片刻,然後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崔明鎬見他這副表情,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大人,這段記錄……有什麼問題嗎?”
柳生沒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拿起那段記錄,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段記錄……寫的是什麼?”崔明鎬又問了一遍。
柳生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這段記錄說的是——有一個浪人,在酒館裡胡說八道。”
崔明鎬愣了一下:“胡說八道?”
“對。”柳生用手指點了點那段文字,“你看這裡——‘笛卡兒以鈦玄窩的玄向引數’——笛卡兒是一個南蠻哲學家的名字,以太漩渦是他提出的一個學說,用來解釋天體運動的。但這個浪人顯然沒讀過笛卡兒的原著,只是聽人提過一嘴,就把‘以太漩渦’記成了‘以鈦玄窩’,把‘旋向引數’當成了一個他自己也不懂的概念,拿來唬人。”
崔明鎬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柳生繼續道:“再看這裡——‘歐幾里德第五公社’——歐幾里德是一個古希臘數學家,第五公社應該是指‘第五公設’,是幾何學中的一個定理。但‘第五公社’是什麼東西?他大概是把‘公設’和‘公社’搞混了,以為是一個什麼組織。”
“還有這裡——‘天遞遊氣’——原文應該是‘天地遊炁’,是道家的一種說法,指游離在天地之間的元氣。他把‘天地’寫成了‘天遞’,大概是因為他聽的時候沒聽清楚,寫的時候就憑印象寫了個同音字。”
“還有這裡——‘漢方三焦辨正’——中醫裡有‘三焦辨證’,是溫病學派的一種診斷方法。他把‘辨證’寫成了‘辨正’,大概是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辨證’是什麼意思,只是聽人說過這個詞,就拿來用了。”
崔明鎬聽得目瞪口呆:“這……這個浪人,他說的這些東西,他自己懂嗎?”
柳生苦笑了一下:“他懂個屁。”
他頓了頓,然後補充道:“他大概是在什麼地方聽人說起過這些詞,覺得很高深,就記下來,拿到酒館裡去賣弄。他以為把這些詞串在一起,就能顯得自己很有學問。但實際上,他連這些詞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
崔明鎬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那……這段記錄,還有用嗎?”
柳生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有用。”
崔明鎬愣了一下。
柳生解釋道:“這段記錄告訴我們兩件事。第一,名護屋城下町有一個喜歡賣弄學問的浪人,他可能讀過一些書,但讀得不深,喜歡把聽來的詞拿來唬人。這種人,通常是訊息的來源——他喜歡到處走動,喜歡跟人聊天,喜歡在各種場合發表高論。他聽到的訊息,可能會混雜在他的胡言亂語中。如果能找到他,也許能從他嘴裡挖出一些有用的資訊。”
他頓了頓,然後繼續道:“第二,這個浪人提到了‘朝廷招安的離散浪人’和‘公卿鬱疾癔症’。這說明,城下町中可能有人在討論朝廷招安浪人的事,也有人在議論公卿們的動向。這些話題,不是普通浪人隨口能編出來的。他一定是聽到了什麼風聲,才會把這些話題塞進他的胡話裡。”
崔明鎬恍然大悟:“大人英明。”
柳生擺了擺手:“別拍馬屁。明天你去查一下,這個‘天海隱士’是什麼來路。能找到他最好,找不到也別勉強。這種人,通常是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今天在這家酒館胡說八道,明天可能就跑到另一家去了。”
崔明鎬低頭應道:“是。”
柳生將那份記錄摺好,放在桌上,然後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中的名護屋城下町燈火闌珊,像是一片散落在地上的星辰。他望著那片燈火,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說了一句:“這世道,連胡說八道的人,都得留心聽著了。”
崔明鎬跪坐在原地,望著柳生的背影,沒有說話。他知道,大人今天有些不一樣——比平時更加沉默,更加容易走神,像是在想著什麼別的事情。但他沒有問,因為他知道,大人不想說的事情,問了也不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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