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貴想了想：“來源於陛下的信任？”
“對，也不對。”徐爾覺搖了搖頭，“陛下的信任是一切權力的根源，但信任本身不是制度。柳生能調得動錦衣衛，是因為他是錦衣衛指揮使；他能過問西國大名的動向，是因為他掛著右副都御史的頭銜；他能鎮守名護屋，是因為他是城代。這些權力，每一件都有明確的制度依據。換句話說——他的權力雖然大，但每一分權力都是有邊界的。”
陳貴的眉頭微微皺起：“那他的邊界在哪裡？”
徐爾覺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冬日的冷風更多地灌進來。他望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我問過恩師一個問題。我說——柳生新左衛門手握重權，坐鎮名護屋，西國的大名們都要看他臉色行事。如果他想更進一步，把自己的藩兵調入名護屋，以加強城防為名，行震懾之實——他敢不敢？”
陳貴的呼吸微微頓了一下。他顯然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恩師的回答，只有一句話。”徐爾覺轉過身來，看著陳貴，目光中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他說：‘他不敢。藩兵入六京，是取死之道。’”
“‘取死之道’？”陳貴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中帶著疑惑。
“陛下在立國之初，定下了一套規制，叫做《武家舊儀》。”徐爾覺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塵封已久的往事，“其中有一條鐵律——‘無令代兵入洛，皆斬。’”
“‘洛’指的是六京。名護屋是六京之一，適用這條規矩。”徐爾覺繼續道，“任何大名，未經陛下特許，擅自帶領武裝兵力進入六京，一律以謀反論處，主將斬首，從者流配。這條規矩從立國之日起就沒有動搖過。二十多年來，沒有一個大名敢觸碰這條紅線。”
陳貴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又問：“那柳生大人呢？他不是普通大名，他是城代，是錦衣衛指揮使——”
“他也是大名。”徐爾覺打斷了他，“他雖然是城代，雖然掛著後都督的頭銜，但他同時也是朝鮮慶尚道三十萬石的藩主。在《武家舊儀》面前，他的身份首先是‘大名’，其次才是‘城代’。如果他以藩主的身份將自己的藩兵調入名護屋，哪怕他只調一百人，也觸犯了‘無令代兵入洛’的鐵律。”
陳貴的眉頭舒展開來，但隨即又皺了起來：“那——如果他以錦衣衛指揮使的身份調兵呢？錦衣衛不屬於藩兵，應該不受這條規矩的限制吧？”
“問得好。”徐爾覺點了點頭，“這正是我要說的第二層。錦衣衛是天子親軍，不受《武家舊儀》的限制。柳生作為錦衣衛指揮使，可以調動錦衣衛的人馬進入名護屋，這是他的職權所在。但他能調動的，僅限於錦衣衛所屬的人員。他不能把慶尚道的藩兵編入錦衣衛的名冊，也不能讓藩兵穿上錦衣衛的制服混入城中——這是欺君之罪。”
陳貴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所以，柳生大人如果想加強城防，他只能用名護屋原有的駐軍和錦衣衛的人馬，而不能動用他自己的藩兵。”
“正是。”徐爾覺走回桌邊，坐了下來，端起茶碗，卻發現茶湯已經涼透了。他將茶碗放回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中，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恩師說，柳生新左衛門是一個聰明人。他知道自己的權力邊界在哪裡，他不會去做那些越界的事。因為一旦越界，他所有的功勳、所有的榮譽、所有的信任——都會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陳貴沉默了很久，然後低聲問了一句：“那——大人覺得，柳生大人會越界嗎？”
徐爾覺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窗外，看著又一隊鐵炮足輕從街口走過，腳步聲整齊而沉重，在冬日的空氣中迴盪。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我不知道。所以我需要看。”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再次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動他的衣袂和髮絲。他望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空，目光深遠而平靜。
“我已經派人出城去查看了。”他說，“如果柳生真的調了藩兵入城，那我們就得重新評估這個人的野心。如果沒有——那至少說明，他還記得自己的身份。”
他關上窗戶，轉過身來，看著陳貴：“等訊息吧。”
這一等，就從巳時等到了申時。
期間陳貴出去打探了兩次訊息，帶回來的都是同樣的答案——城外各條官道上都沒有發現大規模行軍的跡象，各個城門也沒有大批武裝人員入城的報告。城內的巡邏雖然加強了，但巡邏的都是名護屋原有的駐軍和錦衣衛排程的建州騎兵，沒有任何一支隊伍看起來像是從慶尚道調來的藩兵。
申時三刻，陳貴第三次從外面回來，臉上帶著一絲放鬆的神色。
“大人，確認了。”他在徐爾覺面前坐下，壓低聲音道，“小人親自騎馬出城，沿著通往西國的官道跑了十里，沿途問了三個驛站的驛卒，都說沒有看到任何軍隊調動的跡象。慶尚道那邊的渡口也沒有傳來藩兵登船的訊息。柳生大人——確實沒有調兵。”
徐爾覺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他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放鬆或欣喜，只是端起桌上那杯新沏的熱茶，抿了一口，放下，然後輕聲說了一句：“老師說得對。他是個聰明人。”
窗外，又一隊鐵炮足輕走過，腳步聲在暮色漸沉的街道上回蕩，漸行漸遠。城下町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在冬日的黃昏中散發出溫暖而微弱的光芒。
名護屋的夜晚，如期而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