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並沒有在看畫。
他在等一個人。
廊道盡頭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靴底落在木廊上的聲響沉穩而有節制。腳步聲在門外停住，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陛下，臣智仁求見。”
政仁的目光從畫上移開，微微直起身:“進來。”
紙門拉開，八條宮智仁親王低頭走了進來。他今日穿著一件深褐色的直衣，頭戴立烏帽，面容比平日多了幾分遮掩不住的倦色。他在天皇面前三尺處跪坐下來，雙手伏地，行了一禮:“臣，拜見陛下。”
政仁沒有立刻讓他平身。他看著智仁伏低的脊背，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皇叔昨夜又去問詢了豬熊教利？”
智仁直起身，目光與天皇短暫交匯，隨即垂下眼簾:“是。”
“第幾次了？”
“本月第四次。”
政仁輕輕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他沒有發怒，只是用一種說不清是疲憊還是無奈的語調說了一句:“皇叔覺得辛苦了……可還能有什麼用呢？”
智仁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陛下，臣問的不是新東西。臣問的是——他們到底有沒有把那封效忠信當真。”
政仁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他們怎麼說？”
“他們說沒有。”智仁的聲音不高不低，語氣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件經過核實的事實，“他們說那封信是酒酣耳熱之際隨手寫的，寫完就忘了。他們沒想到會有人真的照著信上的話去做。”
“沒想到。”政仁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中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他們寫了一封說要刺殺太子的信，然後把它交給了一個開酒館的瘋子。他們沒想到那個瘋子會真的去做。”
他頓了頓，然後緩緩說出了一句帶著諷刺意味的話:“皇叔，你相信嗎？”
智仁沒有立刻回答。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雙手，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陛下，臣不相信。但臣也沒有證據證明他們在撒謊。”
他抬起頭，看著政仁:“那封信，臣親眼看過。紙是普通的楮紙，墨是普通的墨，字跡潦草，錯別字不少，看起來確實像是酒後隨手寫的。信上沒有署名，沒有日期，沒有抬頭，只有一句話——‘我等欲刺偽太子於東大寺’。如果豬熊教利咬死說那是酒醉後的胡言亂語，臣沒有辦法證明他在說謊。”
政仁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那個開酒館的人呢？”
“失蹤了。”智仁道，“東大寺事件之後，他就消失了。他的酒館還開著，但人已經不在了。臣派人去查過他的背景——他叫藤次郎，奈良本地人，父母早亡，沒有妻兒，在奈良開了八年酒館。他的酒館賣的酒比其他店家便宜兩成，所以常有一些手頭拮据的浪人和失意者聚集在那裡。他的武藝不錯，據說是年輕時在一個流浪劍客那裡學了幾手，但沒有人知道他師父是誰。”
他頓了頓，然後補充了一句:“臣查了他八年的往來記錄——他和豬熊教利那夥人唯一的交集，是今年八月，豬熊教利和飛鳥井雅賢曾經去過他的酒館喝過一次酒。僅此一次。”
政仁沒有說話。他端起面前那隻已經涼透的湯碗，湊到嘴邊，抿了一口，又放下。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爭取思考的時間。
“皇叔，”他放下湯碗，抬起頭看著智仁，“你覺得——這件事，到底是豬熊教利那夥人惹出來的禍，還是有人借他們的手布的局？”
智仁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種深沉的謹慎:“陛下，臣傾向於前者。”
“為什麼？”
“因為如果是後者，佈局的人不會用一個開酒館的瘋子來做殺手。”智仁道，“一個真正的佈局者，會用訓練有素的死士，會用精良的武器，會有周密的撤退計劃。而這個藤次郎——他帶著十幾個窮困潦倒的浪人，拿著幾把劣質的刀，就衝進了東大寺。他沒有撤退計劃，沒有後續支援，甚至沒有統一的行動指揮。他的人全部被殺光了，他自己也失蹤了。”
他抬起頭，看著政仁:“陛下，這不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刺殺。這是一場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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