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又道:“至於糧食安全問題,臣有一個提議——在沿海港口設立常平倉,儲備半年口糧。同時,與暹羅、安南等國簽訂長期購糧協議,確保供應穩定。這樣,即便海上航線暫時中斷,也有緩衝餘地。”
黃道周正要反駁,賴陸抬手製止了他。
賴陸沒有立刻說話。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在朱秀忠和黃道周之間來回掃了一圈,然後緩緩開口:“你們倆,說的都有道理。”
他站起身,走下御階,在殿中踱了兩步,站定:“朱秀忠說,要讓百姓自己選擇,不要強行限制。這話沒錯。黃道周說,糧食安全不能放鬆,耕地不能隨便廢。這話也沒錯。”
他轉過身,看著兩人:“但朕要知道——底線在哪裡。”
殿中安靜了下來。
賴陸走回御案前,沒有坐下,而是雙手撐在案沿,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滿殿的官員:“朕可以允許工商興盛,允許百姓進城做工,允許田裡種棉花、種桑樹、種花草——但有一條:基本農田,不能廢。”
他直起身,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傳朕旨意——戶部、都察院、工部,三司會商,一個月內拿出章程,在全國範圍內劃定‘永佃田’。永佃田者,專司糧食生產,不得改作他用。種花、種桑、種棉、種果,一概不許。誰敢在永佃田上動心思,朕拿他是問。”
朱秀忠和黃道周同時躬身:“臣等遵旨。”
賴陸繼續道:“沿海港口,設立常平倉。每倉儲備不少於半年口糧。倉糧來源——戶部撥款採購,加上漕糧截留,加上進口糧食儲備。倉庫管理,由都察院派御史巡查——年年查,每季查,不定期抽查。倉糧黴爛、短缺、被盜者,主管官員革職查辦。”
他頓了頓,又道:“六京那邊——平壤、漢城、名護屋、京都、大阪、江戶——六京的商稅,目前是帝國財政的重要支柱。這一點,朕心裡有數。但六京的繁榮,不能建立在江南的荒廢之上。六京要糧,江南也要糧。朕不希望看到——有一天,六京的米店堆滿了暹羅大米,而江南的百姓卻買不起本地的新米。”
他坐回御座上,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放下,然後緩緩開口:“工商要興,耕地要保,糧食要夠。這三條,缺一不可。具體怎麼做,你們三司去商量。一個月後,朕要看到章程。”
他揮了揮手:“散了吧。”
百官行禮,依次退出文華殿。
黃道周走在最後。他走出殿門時,朱秀忠從後面趕了上來,與他並肩而行。
“黃御史,”朱秀忠開口,聲音不高,“今日殿上,你說張太嶽那番話,我不與你計較。但我有一句話,想跟你說。”
黃道周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朱閣老請說。”
朱秀忠也停下腳步,看著遠處灰白色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你那位朋友寫的《花田補記》,我還沒看過。但我大概能猜到他想說什麼——人走了,田荒了,花開了,可惜了。”
他轉過頭,看著黃道周:“可是黃御史,你有沒有想過——那些走了的人,他們去了哪裡?”
黃道周微微一怔。
朱秀忠繼續道:“他們去了蘇州,去了松江,去了寧波,去了泉州。他們在織坊裡做工,在碼頭上扛包,在船廠裡造船。他們掙的錢,比種田多。他們吃的飯,雖然是從市場上買的,但買得起。他們的孩子,可以在城裡的塾館讀書,不用一輩子在泥地裡刨食。”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你那位朋友看到的是花田,我看到的是——那些走了的人,在新的地方,活下來了。”
他不再多說,轉身沿著宮道向前走去。
黃道周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的拐角處,沉默了很久。
一陣寒風吹過,吹動他袖中那捲《花田補記》的紙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他低下頭,看著那捲紙,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說了一句:“可是……花田還在啊。”
沒有人回答他。只有風聲,在空曠的宮道上呼嘯而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