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陸站在門口,看見雪緒站在殿中,穿著一身素色的寢衣,頭髮披散著,沒有戴任何首飾。她聽到開門聲,抬起頭來,目光與他相遇。二十多年了,他們很少這樣面對面地站著,沒有旁人,沒有禮儀,沒有需要扮演的角色。
賴陸示意宮娥們退下。宮娥們低著頭,魚貫而出,最後一扇門輕輕合上。
殿內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賴陸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拉起她的手,牽著她走到床榻邊,坐了下來。他握著她的手,感受著她掌心的溫度,那隻手微微有些涼,指尖輕輕顫了一下,但沒有抽回去。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種疲憊的溫和:“今天見到正之了?”
雪緒的身子微微一僵。她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看著賴陸覆在她手背上的那隻手。二十四年了。上一次他這樣握著她的手,還是在尾張那座私宅的夜裡。後來就有了茶茶,有了爭吵,有了冷戰,有了漫長的疏離。她幾乎忘記了被他掌心覆住手背是什麼感覺。
她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帶著一絲少女般的侷促:“你這樣……像什麼樣子……”
賴陸沒有鬆手。他嘆了口氣,躺了下來,枕在她的腿上,閉上了眼睛。
雪緒僵住了。她低頭看著躺在她膝上的這個男人——大明帝國的皇帝,蒙古的大汗,女真的大汗,朝鮮的王,日本的統治者。此刻他就像個累了的孩子,枕在她的腿上,閉著眼睛,眉頭微微皺著。
她整理了一下心神,才緩緩開口,聲音儘量放得平穩:“我今天見他……愁眉緊鎖。我畢竟現在是他嫂嫂,又不便問宮人……”
賴陸沒有睜眼,只是說了一句:“有人參他。有很多人參他。”
雪緒的手指微微一緊。
賴陸繼續說:“兵部說他失察。都察院說他縱容。黃道周上了一道奏摺,請下法司會審,究他的罪——失察、縱容、欺飾,三條罪狀,一條比一條重。”
他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帳幔,聲音有些空洞:“邊外諸部稟報、外夷使節往來,若涉奸偽,本屬錦衣衛訪察之責。正之沒有在假使者面聖之前發現他,這就是失察。發現了之後沒有第一時間奏報,這就是縱容。現在真使追來了,拿著使節衙門的公函和教區主教的文書來要人,都察院說他欺飾——說他明明早就知道,卻壓著不報,等著真使來了才假裝剛剛發現。”
雪緒的手攥緊了袖口,指節泛白。她張了張嘴,想問發生了什麼事,想問正之會不會有事,想問賴陸打算怎麼辦。但她忽然想起了抵京前康朝對她的囑咐——後宮不得干政。康朝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但意思很明確:您是皇后,不是淺野家的女兒,也不是福島家的什麼人。您不能過問朝政。
話梗在嗓子裡,問不出來。
賴陸感覺到了她身體的僵硬。他坐起身,看著她緊繃的側臉,沉默了片刻,然後嘆了口氣,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沒事。躺下,我告訴你。”
他重新躺下,側過身,面對著牆壁,聲音低沉而平穩,像是在講述一件與他無關的事情:“那個假使者,是在面聖之後的第二天,才被錦衣衛正式訊問的。正之沒有在第一時間奏報,是因為他想先摸清那個人的底細,再決定怎麼處置。這個做法本身沒有錯——換了柳生,也會這麼做。但柳生做完了,會補一份密奏,把前因後果寫得清清楚楚,讓內閣和都察院無話可說。正之沒有補。”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他犯了一個更大的錯——他沒有封鎖訊息。他審那個假使者的時候,會同館內外人來人往,訊息走漏了出去。外喀爾喀的人知道了,俄羅斯的真使團也知道了。真使團還沒到錦州,就先派了先行官,帶著公函和文書來要人。現在都察院手裡有證據——真使團遞交的公函上寫著日期,是正月十七。而正之第一次奏報這件事,是正月十九。”
他轉過頭,看著雪緒:“都察院會說:錦衣衛正月十七就知道了有真使團要來,卻拖到正月十九才奏報。這兩天裡,他們在幹什麼?是不是在和那個假使者做交易?是不是想搶在真使團到來之前,把那個假使者手裡的情報榨乾,然後殺人滅口?”
雪緒的臉色白了幾分。她張了張嘴,終於問出了那句話:“正之他……會怎樣?”
賴陸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朕不會讓他有事。”
他沒有用“我”,用的是“朕”。
雪緒聽出了這個區別。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攥緊的手指,慢慢鬆開了。她沒有再問。她知道賴陸說了“朕不會讓他有事”,那就是真的不會讓他有事。但她也知道,賴陸能做到這一點,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他需要在都察院和內閣面前,用自己的權威去保一個確實犯了錯的人。這會消耗他的威信,消耗他對朝臣的信用。
她輕聲說了一句:“臣妾……替正之謝過陛下。”
賴陸沒有回答。他躺在那裡,閉著眼睛,呼吸漸漸變得均勻。但他沒有睡著。他在想明天早朝的事——黃道周會怎麼發難,都察院的御史們會怎麼跟進,內閣會怎麼和稀泥,他該怎麼接招。
他又想起了交泰殿外想起的那些往事。尾張的私宅,那個沒有交杯酒的夜晚,她身上淡淡的伽羅香。那時候他一無所有,她放棄了一切跟著他。如今他擁有了整個天下,卻差點忘了當初答應過她什麼。
他沒有忘。他只是擱置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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