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復四年二月初三,乾清宮西暖閣。
賴陸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東宮送來的奏對記錄。記錄是康朝親筆寫的,字跡工整,條理清晰,將昨日會同館宴席上四國使節的言行逐一記錄在案,末了附了一段馬克西米利安對西班牙頭銜的解釋。
他看完,放下,沒有作評。
“梅村伊左衛門到了沒有?”
守在門口的李朝欽躬身道:“回皇爺,已在殿外候見。”
“讓他進來。”
簾子掀開,伊薩克·勒梅爾走了進來。
他今年六十三歲,腿腳已經不太利索,走路時需要一根藤杖支撐。但他脊背挺得很直,灰白色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深陷的眼窩中那雙灰藍色的眼睛依然銳利。他在殿中站定,右手撫胸,深深鞠躬:“草民梅村伊左衛門,參見陛下。”
賴陸指了指對面的錦墩:“坐吧。”
勒梅爾坐下,將藤杖靠在膝邊,等待著皇帝開口。
賴陸沒有寒暄,直接把那份奏對記錄推到他面前:“你看看這個。”
勒梅爾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到兒子那段關於西班牙頭銜的解釋時,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看完之後,他將記錄輕輕放回案上,沉默了片刻。
“陛下想問什麼?”
“你兒子說,承認西班牙那兩個頭銜,就等於承認西班牙對英格蘭的宗主權。”賴陸靠在椅背上,“他說得對嗎?”
勒梅爾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沉默了幾息,然後緩緩開口:“犬子說得不能算錯。”
他頓了頓。
“只是他把外交上的‘可能被如此解釋’,說成了‘必然如此’。年輕人做情報,喜歡把事情分成黑白兩色。做生意的人不能這麼做——因為真正值錢的,往往就是中間那一層灰。”
賴陸沒有打斷他,示意他繼續說。
勒梅爾抬起頭,目光中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從容:“陛下,咱們承認那兩個稱號,並不代表咱們必須要替西班牙人履行稱號背後的義務。正如西班牙人願意承認陛下是韃靼可汗、外喀爾喀汗、衛拉特臺吉——並不代表他們會出兵維護陛下的權力。”
他往前坐了坐,聲音壓低了一些,卻更清晰了:“咱們承認那兩個稱號,西班牙人就可以拿著大明的國書去告訴其他國家——東方最大的帝國已經承認了。有些國家會因此改變判斷。有些國家不會。但對於英國殘餘勢力而言,這已經足夠糟糕。”
賴陸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你舉個具體的例子。”
勒梅爾想了想,說:“陛下知道腓力三世當年是怎麼鎮壓尼德蘭的嗎?”
“知道一些。”
“腓力三世若只是說‘我是西班牙國王,我要殺莫里斯’,那只是戰爭。”勒梅爾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講述一件陳年舊事,“可他同時也是布拉班特公爵、佛蘭德斯伯爵……那麼他斬莫里斯,便可以說是在自己的領地、依自己的法律,處置自己的臣屬。”
他攤開手:“這不是讓莫里斯多長了一顆腦袋,也不是讓腓力三世憑空多了一支軍隊。它改變的是別人看這件事時,究竟把它看成戰爭,還是看成王國內部的司法與秩序問題。”
賴陸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所以頭銜的作用,不是讓擁有它的人變強,而是讓旁觀者重新定義這件事的性質。”
“陛下聖明。”勒梅爾微微低頭。
賴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著勒梅爾,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你再給朕舉個例子,說得更明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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