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梅爾也跟著笑了一下,但他的笑容隨即收斂了。他低下頭,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著賴陸:“不過,陛下,臣想起來一個更好的例子。”
“說。”
勒梅爾撇了撇嘴:“就是陛下那位已經迴歸上帝懷抱的筆友——都鐸王朝最後一位女王,伊麗莎白一世陛下。”
賴陸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一輩子都可以自稱法國女王。”勒梅爾攤開手,“可是她只有法國香水和法國裙子。除此以外,一寸法國土地都沒有。”
賴陸忍不住笑了一聲。
勒梅爾卻沒有笑。他收起笑容,目光變得認真起來:“所以,陛下,這便是臣想說的另一半。頭銜可以沒有軍隊,軍隊也可以沒有頭銜。可當兩者恰好湊在一起的時候,第三人才會開始認真計算——究竟該把您當成什麼。”
暖閣中安靜了下來。
賴陸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案角上輕輕敲擊著,節奏緩慢而均勻。勒梅爾坐在錦墩上,雙手交握在膝前,等待著。
“你兒子說,”賴陸終於開口了,“承認這兩個頭銜,就等於承認西班牙對英格蘭的宗主權。你說他說得不能算錯,但把‘可能’說成了‘必然’。”
“是。”
“那朕問你——”賴陸的目光落在勒梅爾臉上,“如果朕承認了這兩個頭銜,對大明來說,是利大於弊,還是弊大於利?”
勒梅爾沉默了。
這個問題他沒法用“可能”或“必然”來回答。他沉吟了很長時間,然後緩緩開口:“陛下,臣只能說——承認這兩個頭銜,對大明沒有直接的壞處。西班牙人不會因為陛下承認了,就多一艘戰船。英國人也不會因為陛下承認了,就少一支火槍。”
他頓了頓:“但西班牙人會因此多一個籌碼。他們會拿著大明的國書去巴黎、去維也納、去馬德里——告訴所有人,連東方最強大的帝國都認可了我王的地位。這個籌碼值多少錢,取決於西班牙人怎麼用它,而不是取決於陛下給了他們什麼。”
賴陸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他伸手拿起案上那份奏對記錄,又看了一遍康朝寫的最後幾行字,然後放下。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勒梅爾站起身,拿起藤杖,向賴陸躬身行禮。他走到門口時,賴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兒子那份記錄,朕會讓人抄一份送到你府上。你看看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寫個條陳遞進來。”
勒梅爾轉過身,躬身道:“臣遵旨。”
他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乾清宮外,陽光正好。勒梅爾站在月臺上,眯起眼睛望著遠處的琉璃瓦屋頂,沉默了片刻,然後拄著藤杖,一步一步地向宮門走去。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為腿腳不便,而是在想事情。
他在想,皇帝最後那個問題——“是利大於弊,還是弊大於利”——其實不是問他的。皇帝自己已經有答案了。皇帝只是想聽聽,他這個老荷蘭人,會不會說出和太子記錄裡那個年輕人不一樣的見解。
他嘆了口氣,低聲自語了一句荷蘭語,然後繼續往前走。
當天傍晚,東宮。
康朝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父皇讓人送來的一份文書。文書不是聖旨,不是敕諭,而是一份手抄的奏對記錄——父皇與梅村伊左衛門今日在乾清宮的對話。
他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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