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朝屏退了左右，只留了朱秀康一人。書房裡的炭火燒得很旺，茶已經沏好了，是今年的新茶，葉片在水中舒展，散發出清冽的香氣。但康朝沒有心思品茶，他坐在書案後面，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目光有些渙散。
朱秀康坐在他對面，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用一種略帶調侃的語氣開口道：“殿下，臣今天在乾清宮，替您背了好大一口鍋。”
康朝回過神來，苦笑了一下：“師父辛苦了。”
朱秀康擺了擺手：“辛苦談不上。臣這把老骨頭，替殿下背鍋也不是第一次了。但臣想問殿下一句——您知道自己昨天錯在哪裡了嗎？”
康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孤不該說那麼多話。”
朱秀康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看著康朝，等他說下去。
康朝想了想，又補充道：“孤不該主動提起大牧首，不該對火器貿易表態，不該在切爾內紹夫還沒亮出底牌的時候就先釋放善意。”
朱秀康依然沒有說話。
康朝有些不安地看了他一眼：“師父，孤說得不對嗎？”
“殿下說的都對。”朱秀康終於開口了，“但這些都只是表象。殿下說的這些都是‘不該做什麼’，但殿下有沒有想過——您為什麼會做這些‘不該做’的事？”
康朝愣住了。
朱秀康沒有等他回答，繼續說道：“殿下，臣斗膽問一句——您昨天告訴切爾內紹夫您知道大牧首菲拉列特掌權，您是為了什麼？”
康朝想了想：“孤想讓他知道，大明對他們的底細一清二楚。”
“為什麼想讓他知道？”
“因為……”康朝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
朱秀康替他說了下去：“因為您想讓切爾內紹夫知道——‘我看穿你們了’。對不對？”
康朝沉默了。
朱秀康的語氣依然平和，但話語的分量卻在一點一點加重：“殿下，您看穿了他，對您有什麼好處？您能得到什麼？什麼都得不到。但您讓他知道了您看穿了他，他卻可以得到很多東西——他可以據此推斷大明的情報能力，可以調整他的談判策略，可以重新評估伊萬·彼得羅夫的價值。”
“殿下，情報的價值不在於擁有，而在於使用。而使用的最高境界，是在對方不知道你擁有的時候使用。”
康朝的手指在書案上輕輕握緊，又鬆開。
朱秀康沒有停下來，繼續說道：“第二件事——您對切爾內紹夫說‘孤個人對與俄羅斯開展貿易持開放態度’。殿下，您是以什麼身份說這句話的？”
康朝張了張嘴，想要回答，但朱秀康沒有給他回答的機會。
“您是儲君。您的一句話，在切爾內紹夫耳朵裡，就是大明的政策風向。您說‘孤個人持開放態度’，他聽到的不是‘個人’，而是‘東宮對俄政策傾向積極’。”
“他回去以後會怎麼寫報告？他會寫：大明儲君對火器貿易表示歡迎。然後大牧首菲拉列特就會根據這份報告來調整俄羅斯的東方戰略。而這一切，都建立在您一句沒有經過任何人商量的個人表態之上。”
朱秀康說到這裡，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潤了潤喉嚨，然後放下，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殿下，您今天做的事情，就像是一個從未出過海的人，站在岸邊對一艘遠洋而來的商船揮手說‘這邊有港口’。您不知道那個港口的水深夠不夠，不知道港口的碼頭牢不牢，甚至不知道那個港口是不是屬於您的管轄範圍——但您已經揮了手。等那艘船真的靠岸了，您才發現港口停不下它，那時候再後悔，就晚了。”
康朝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朱秀康看著他，沉默了幾息，然後丟擲了最後一個問題：“殿下，您覺得您對切爾內紹夫說‘孤願意談’，是在釋放善意，對嗎？”
康朝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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