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舌如簧破僵局
榮國府，榮慶堂。
此間的氣氛，與往日慈祥和睦的景象截然不同，壓抑得 如同暴風雨前的 死寂。屋內 門窗緊閉，連平日裡 慣常點著的 百合香 都撤了下去，彷彿怕任何 一絲多餘的香氣 都會 點燃某種 一觸即發的 怒火。賈母 並未像往常一樣 歪在暖榻上，而是 端坐在 正中的 紫檀木雕花扶手椅上，身上穿著 一件 深褐色團壽紋的常服，臉上 不見半分笑意，溝壑縱橫的 老臉上 佈滿了 陰沉的怒容。她的手中，緊緊攥著一串 沉香木佛珠，指節因用力而 泛出青白色。
王夫人 並未在場，據說是 “病體未愈”，仍在 自己院裡 靜養。但邢夫人、王熙鳳、李紈 以及三春姐妹 卻都 垂手侍立在一旁，個個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出。丫鬟婆子們 更是遠遠地 躲在屏風後 或 門外廊下，豎著耳朵，生怕錯過 裡面的 任何動靜。
當黛玉 穿著一身 素淨的 月白綾衫，由紫鵑和兩名婆子 陪著，步履從容地 走進來時，所有的目光 瞬間都 聚焦在了她的身上。那目光中，有審視，有擔憂，有好奇，更有 毫不掩飾的 怨懟與憤怒（尤其是來自王熙鳳的）。
黛玉彷彿對 這凝重的氣氛 渾然不覺。她上前幾步，在離賈母 五步遠的地方 停下，規規矩矩地 行了一個 標準的大禮，聲音清越，不卑不亢： “不孝外孫女黛玉，給外祖母請安。”
賈母死死地盯著她，半晌沒有開口，只有 胸膛劇烈的起伏 顯示著她內心的 不平靜。良久，她才 從牙縫裡 擠出一句話，聲音沙啞而冰冷： “你……你還知道我是你外祖母？！你還知道回來？！”
這話重極了，帶著 濃濃的 失望與斥責。若是以前的黛玉，只怕早已 淚如雨下，跪地請罪了。但此刻的黛玉，卻只是 微微抬起了頭，目光平靜地 迎上賈母 銳利的視線，輕聲道： “外祖母息怒。黛玉雖自立門戶，但從未有一日敢忘外祖母的養育之恩。今日奉召前來，不知外祖母有何教誨？”
“教誨？”賈母猛地將手中的 佛珠 拍在身旁的 茶几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我問你！ 前日在宮中，皇后娘娘面前，你都胡說了些什麼？！ 為何娘娘會 無緣無故 問起你的嫁妝？！ 是不是你 心存怨懟，在娘娘面前 搬弄是非，汙衊你舅母 苛待於你，圖謀你林家的家產？！ 你…… 你把你舅母都氣暈過去了！ 你的良心 都被狗吃了嗎？！”
這一連串的質問，如同 冰雹般 砸向黛玉，言辭激烈，幾乎 不留情面。邢夫人 嘴角 忍不住 勾起一絲 幸災樂禍的冷笑；王熙鳳 更是 眼圈一紅，拿著帕子 假裝拭淚；連探春等人 都嚇得 臉色發白。
然而，黛玉的臉上，卻並未出現 絲毫的 驚慌或委屈。她 靜靜地聽著，待賈母說完，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 “外祖母明鑑。黛玉離府自立，乃是遵從父親遺命，承嗣立戶，並非心存怨懟。至於宮中之事……”
她微微頓了頓，目光掃過 在場眾人，最後 重新落回賈母臉上，清晰而堅定地說道： “皇后娘娘鳳駕之前，黛玉謹守閨訓，從未有過半句逾越之言。娘娘問起嫁妝，乃是天家關懷臣下遺孤的恩典，是娘娘慈憫，體恤黛玉孤苦。黛玉心中唯有感激，何來‘搬弄是非’一說？至於舅母暈厥……”
黛玉的唇角 泛起一絲 極淡的、 卻帶著 刺骨涼意的 弧度： “或許是舅母近日操勞過度，身體違和，又或許是……聽聞天家垂詢，心緒激動所致。這與黛玉在娘娘面前說了什麼，有何干系？外祖母若是不信，大可遣人入宮詢問當時在場的各位娘娘、王妃，黛玉可曾有過半句失儀之言？”
她 這番話，有理有據，不軟不硬，卻字字如刀！首先，她 抬出了 “父親遺命” 和 “承嗣立戶” 這面大旗，表明自己離府 名正言順，並非賭氣。其次，她 將皇后問話 定性為 “天家恩典”，把自己摘得 乾乾淨淨，反而暗示 賈母等人 “曲解聖意”，是大不敬！最後，關於王夫人暈倒，她 輕描淡寫地 歸咎於 “操勞”或“激動”，並反將一軍，讓賈母去 宮裡對質！這宮裡 豈是 隨便可以 對質的？ 賈母 哪有那個膽子 和能耐 去質問皇后 當時說了什麼？
果然，賈母 被她這番話 噎得 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張了張嘴，竟一時 說不出話來！她 萬萬沒想到，一向 柔弱敏感 的外孫女，如今竟變得 如此 牙尖嘴利，句句佔著 道理和上風！
王熙鳳 見婆婆吃癟，忍不住 上前一步，陪著笑道：“林妹妹這話說的…… 我們自然不是 懷疑娘娘，只是…… 只是這事情也太巧了些？娘娘怎會 無緣無故 就問起妹妹的嫁妝了呢？ 總是…… 總是有什麼由頭吧？”
黛玉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 清澈見底，卻讓王熙鳳 莫名地 感到一陣寒意。“鳳嫂子這話問得奇了。天心難測，娘娘如何思慮，豈是我們做臣子的 可以妄加揣度的？ 或許 是娘娘見了 ‘竹影軒’的料子，心生歡喜，進而關心一下 織造料子的人？又或許 是娘娘素來 憐老惜貧，對無依無靠的孤女 格外垂憐？ 這難道不是 娘娘的仁德嗎？ 怎麼到了嫂子嘴裡，倒像是 非得有個 ‘由頭’，有個 ‘是非’ 才正常呢？”
她 這話，更是厲害！直接把王熙鳳 扣上了 “非議天家” 的帽子！王熙鳳 嚇得 臉色一白，連忙擺手：“不不不！ 我不是這個意思！ 妹妹可別誤會！”
一時間，榮慶堂內 鴉雀無聲。原本 興師問罪的 一方，竟被黛玉 三言兩語 駁得 啞口無言，反而落了下乘。那場 被他們視為 “奇恥大辱”的 嫁妝風波，在黛玉 冷靜犀利的 剖析下，竟顯得 如此 可笑而 站不住腳！彷彿他們 所有的憤怒和指責，都成了 一場 無理取鬧的 笑話！
賈母看著眼前 這個 身形單薄、卻目光堅定、言語從容的 外孫女，心中 百感交集。有震驚，有陌生，有了一絲 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 ……畏懼？她 忽然覺得，自己或許 真的 從未真正瞭解過 這個孩子。她 不再是那個 需要自己 護在羽翼下的 小可憐了，她已經 長出了 鋒利的爪牙，可以 獨自面對 風雨，甚至…… 反擊。
一種 巨大的無力感 和 失落感，席捲了賈母。她 頹然地 靠回椅背，揮了揮手，聲音裡 充滿了疲憊：“罷了…… 罷了…… 你…… 你回去吧……”
她 已經 沒有力氣 再質問什麼了。這場風波，到了這一步，已經成了 一場 徹頭徹尾的 鬧劇。再糾纏下去，只會讓賈府 更加 顏面掃地。
黛玉聞言，再次 躬身一禮，語氣依舊平靜： “是。外祖母保重身體，黛玉告退。”
說完，她 毫不留戀地 轉身，帶著紫鵑和婆子，步履沉穩地 走出了 這間 令人窒息的 榮慶堂。陽光 從身後灑入，將她的身影 拉得長長的，彷彿在 與這個 她生活了多年的地方，做最後的 割裂。
堂內，死一般的寂靜。那場 來勢洶洶的 “嫁妝風波”，最終 以這樣一種 虎頭蛇尾、 近乎可笑的方式，草草收場。但它留下的 影響，卻深深地 刻在了 每個人的心裡。他們知道，從今往後，那個 曾經的林黛玉，已經 徹底 一去不復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