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心賴賬暗藏奸
黛玉的身影剛一消失在 榮慶堂的 垂花門外,堂內那 壓抑的、 近乎凝固的 死寂,瞬間被打破。賈母 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癱軟在 寬大的扶手椅中,胸口劇烈起伏,老淚縱橫,握著佛珠的手 抖得不成樣子。
“反了!真是反了!”她聲音嘶啞,帶著哭腔,“我養了她這麼多年,疼她、寵她,竟養出個 白眼狼來! 如今翅膀硬了,竟敢…… 竟敢如此頂撞我! 還在皇后面前 搬弄是非,把她舅母氣成那樣! 我賈家的臉面,都讓她給丟盡了!”
邢夫人 站在一旁,嘴角 難以抑制地 向上撇了撇,心中 暗自快意,面上卻 裝出一副 憂心忡忡的模樣:“老太太快彆氣了,仔細氣壞了身子。林丫頭如今…… 唉, 到底是外姓人,心不向著咱們哪。” 她 這話,無異於 火上澆油。
“外姓人?她吃我賈家的,用我賈家的,如今倒成了外姓人?!”賈母哭得更兇了,“早知如此,當初…… 當初就不該接她來!”
王熙鳳 連忙上前,一邊替賈母 捶背順氣,一邊用眼神 示意邢夫人 少說兩句。她 心中也是 又氣又恨,但更多的,是一種 深深的恐懼。黛玉今日的表現,太不尋常了!那種冷靜,那種犀利,那種…… 彷彿看透一切的 眼神,讓她感到 不寒而慄。她 強作鎮定,勸道: “老祖宗快別這麼說,您這氣壞了,豈不是正合了某些人的意?眼下最要緊的,是想想怎麼應對才是。”
“應對?還能怎麼應對?!”賈母猛地抓住王熙鳳的手,指甲幾乎 掐進她的肉裡,“皇后娘娘都開口了! 她問起嫁妝,這…… 這分明是 在敲打我們! 若是…… 若是那丫頭 真拿著這事 不依不饒,甚至告到官府,我們…… 我們賈府的臉 往哪兒擱?!”
這才是賈母 最害怕的事情!侵吞孤女家產,這名聲要是傳出去,賈府 百年清譽 將毀於一旦!她 死都無顏 去見地下的 列祖列宗!
就在這時,一個丫鬟 怯生生地 在門口稟報: “老太太,二太太……二太太醒了,聽說林姑娘來了又走了,掙扎著要過來給您請安呢!”
“快!快讓她進來!扶她進來!”賈母如同 抓住了救命稻草,連聲催促。
不一會兒,兩個婆子 小心翼翼地 攙扶著 面色慘白如紙、 渾身虛軟無力的 王夫人 走了進來。她 頭上纏著 抹額,身上披著 厚厚的斗篷,每走一步 都搖搖欲墜,看到賈母,未語淚先流,“撲通”一聲 跪倒在地,泣不成聲: “老太太!媳婦……媳婦給您丟人了!”
賈母見她這般模樣,更是心疼如絞,連忙讓人 扶她坐到 自己身邊的 矮凳上,握著她的手 哭道: “我的兒!快別說了!你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心裡都明白!快告訴母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嫁妝……那嫁妝究竟……”
王夫人 抬起淚眼,眼中充滿了 冤屈和恐懼,她 緊緊抓住賈母的手,聲音顫抖卻異常清晰地說道: “老太太明鑑!媳婦可以對天發誓!自妹妹(指賈敏)去世,林姑爺又……又跟著去了,我們接玉兒來家,待她如同親生!吃穿用度,哪一樣不是比照著三春姐妹,甚至……甚至還要更精細些!至於林家帶來的那些家當……”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 決絕的光芒,語氣變得 斬釘截鐵: “林家當初送玉兒上京,確實隨行帶了些箱籠細軟,但多是玉兒日常用的衣物、書籍、玩器,並無多少金銀現款!林姑爺為官清正,又是猝然離世,揚州那邊……那邊留下的產業,早就被族中旁支和鹽政衙門的人盤剝得差不多了!我們能接濟玉兒這些年,已是盡了全力!哪裡……哪裡還有什麼鉅額的嫁妝可圖?!”
這一番話,說得 聲淚俱下,擲地有聲!直接將 “侵吞嫁妝” 的指控,撇得 一乾二淨!反而將賈府 塑造成了 含辛茹苦 撫養孤女 的 大善人!
王熙鳳 立刻心領神會,連忙在一旁 幫腔道: “是啊老祖宗!太太說得句句是實!林妹妹來時年紀小,或許……或許記不清了?又或者聽了什麼小人挑唆?我們賈府詩禮傳家,豈會做那等沒臉沒皮的事?這分明是有人要構陷我們賈府啊!”
賈母 聽著兒媳和孫媳 一唱一和,渾濁的老眼中 閃過一絲 複雜的光芒。她 何嘗不知道 這其中必有蹊蹺?女兒賈敏 出嫁時 是何等風光,林如海又是 巡鹽御史 那樣的肥缺……怎麼可能 沒有家底?但此刻,面對這 關乎家族存亡的 危機,她 只能選擇 相信,或者說,只能選擇 “必須相信” 王夫人的話!
“對!對!” 賈母彷彿 抓住了主心骨,猛地挺直了腰板,臉上露出一種 近乎偏執的 堅定神色:“定是如此! 我賈家 行得正坐得直!定是那起子 小人 見不得我們好,在皇后面前 進了讒言!玉兒年紀小,不懂事,定是被人 矇騙了!”
她 越說越激動,彷彿 這樣就能 說服自己,也能 說服所有人: “傳我的話下去!從今日起,府裡上下,誰敢再議論什麼‘林家嫁妝’之事,一律打死不論!對外就說,林家清貧,我賈府念及骨肉親情,多年來悉心撫養外孫女,從未圖報!若有人再敢汙衊,我……我豁出這條老命,也要到皇上面前討個公道!”
這已是 赤裸裸的 威脅和 耍賴了!要徹底 將“侵吞”之名 賴掉!
王夫人 和王熙鳳 對視一眼,心中 暗暗鬆了口氣。只要老太太 站在她們這邊,矢口否認,這事 就還有 轉圜的餘地。
“母親/老祖宗英明!”兩人齊聲道。
王熙鳳 眼珠一轉,又壓低聲音道: “只是……老祖宗,那林丫頭如今在外面,又有皇后娘娘似乎……似乎對她有些另眼相看,若她真鐵了心要鬧,只怕……”
賈母眼中寒光一閃,冷笑道: “她敢?!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真以為開了個鋪子就能翻天了?皇后娘娘日理萬機,難道還會一直盯著她這點小事?哼!她若識相,安安分分做她的生意,我賈家還能容她幾分顏面;她若真敢不知好歹……”
賈母沒有再說下去,但那雙 渾濁的老眼中 透出的 冰冷與狠厲,讓在場的 王夫人和邢夫人 都忍不住 打了個寒顫。她們知道,老太太這是 動了真怒,甚至…… 起了 殺心!
一場 原本可能 揭露真相的 風波,在賈母 偏執的維護 和王夫人 無恥的抵賴下,被強行 扭曲、鎮壓了下去。榮慶堂內,暫時恢復了 一種 詭異的平靜,但一種 更深的、 更黑暗的 陰謀,卻開始 悄然滋生。黛玉面臨的,將不再是 簡單的 口舌之爭,而是 來自她曾經 最親近的 “家人”的 冷酷算計 與 無情打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