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燭明滅託孤心
“林姑娘！”鴛鴦 失聲驚呼！她 萬萬沒想到，老太太 在生命的 最後時刻，心心念唸的，竟然 還是 那個 被她 “逼”出賈府的 外孫女！而且，是把 自己 最珍貴、最壓箱底的 嫁妝，全部 留給黛玉！
“老太太！這……這……”鴛鴦一時 不知該如何回應。這 可是 一筆 巨大的財富！若是 被王夫人 他們知道……那後果 不堪設想！
“你……你聽我說完！”賈母猛地 咳嗽起來，咳得 渾身顫抖，臉色 由潮紅 轉為 可怕的 青白！鴛鴦 連忙 替她撫背。
好半天，賈母 才 緩過氣來，死死盯著鴛鴦，用盡 最後的力氣，一字一頓地 說道：“鴛鴦……我…… 我信你！這府裡……只有你……對我是……真心的！玉兒……玉兒那孩子……命苦……是我…… 我對不起她！這些…… 這些……是我…… 我這個 糊塗的外祖母……最後……能補償她的……一點心意！你…… 你務必……親手交到她手上！告訴她……告訴她……外祖母……心裡……一直……有她……讓她……讓她……好好活著……別…… 別學她娘……”**
說到最後，賈母的 眼淚 如同 斷了線的珠子，洶湧而出！那裡面，包含了 太多的 悔恨、愧疚、不捨 與 無盡的愛！
鴛鴦 聽著這 字字泣血的 囑託，早已是 淚流滿面，心如刀絞！她 明白了！老太太 什麼都清楚！清楚王夫人的 算計，清楚黛玉的 委屈，更清楚 自己 當年的 偏袒 所造成的 傷害！這 最後的安排，是她 對自己 一生的 救贖，也是 她對黛玉 最深沉、最無奈的 愛！
“老太太！奴婢答應您！奴婢發誓！一定把東西完好無損地交到林姑娘手上！若有違此誓，天打雷劈！”鴛鴦重重地 磕下頭去，聲音 堅定而 悲愴！
聽到鴛鴦的 誓言，賈母 彷彿 終於 卸下了 千斤重擔。她 長長地、極其緩慢地 舒出了一口氣，身體 軟軟地 靠回了 引枕上。眼中 那 迴光返照的 銳利光芒，迅速 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 近乎 解脫的 平靜。她的目光，再次 投向 窗外，那裡，天際 已經 泛起了一絲 魚肚白。
“天……亮了……”賈母的嘴角，勾起一抹 極其微弱的、幾乎 看不見的 笑意，聲音 低得 如同 夢囈，“可惜…… 我…… 看不到了……玉兒…… 我的敏兒……”
她的聲音，漸漸 低不可聞。握著鴛鴦的 手，也 慢慢地、一點點地 鬆開了。眼睛，緩緩地 闔上。胸口，最後 一次 微弱的起伏後，終於 歸於平靜。
窗外，第一縷 晨曦，終於 刺破了 黑暗，透過窗欞，灑在 賈母 安詳卻 再無生息的 面容上。那一刻，她 彷彿 只是 睡著了。
鴛鴦 跪在床前，久久 沒有動彈。她 握著 老太太 尚存餘溫的手，感受著 那 生命 徹底 流逝的 過程，淚水 無聲地 洶湧。她知道，一個時代，真的 結束了。而 老太太 交給她的 最後一個、也是最重的 使命，才剛剛開始。她 看了一眼 袖中 那串 沉甸甸的鑰匙，眼中 閃過一絲 無比堅定的 光芒。前路 再難，她 也 必須 走下去！為了 老太太 這 最後的 託付！
當 清晨的第一縷 熹微晨光，徹底 驅散了 黎明前的 最後一絲黑暗，溫柔地 灑滿 榮慶堂 那 雕樑畫棟 卻 難掩蕭索的 窗欞時，賈母 那隻 一直 被鴛鴦 緊緊握著的、枯瘦而 冰冷的手，終於 徹底 失去了 最後一點 生命的溫度。她的胸膛 不再有任何起伏，面容 安詳得 如同 沉睡，卻 再也 不會醒來。
鴛鴦 跪在床前，彷彿 化作了一尊 石像。她 沒有嚎啕大哭，甚至 沒有發出 一絲聲響，只是 靜靜地、死死地 握著 那隻手，淚水 如同 決堤的洪水，無聲地、洶湧地 流淌著，浸溼了 她 早已被冷汗 打溼的 前襟，也 浸溼了 身下 冰冷的 金磚地。巨大的悲痛，如同 一隻 無形的巨手，死死扼住了 她的喉嚨，讓她 喘不過氣來。老太太……這個 她伺候了 一輩子、視若親母、也是她 在這世上 唯一 精神支柱的 人，真的 走了。
不知過了多久，外間 傳來 一陣 小心翼翼的 腳步聲 和 低低的 啜泣聲。是 琥珀、翡翠 等 幾個 平日裡 在賈母跟前 伺候的 小丫鬟。她們 顯然 已經 知道了 訊息，不敢進來，只在門外 跪了一地，壓抑地 哭著。
這哭聲，將鴛鴦 從 那 無邊無際的 悲痛深淵中 驚醒了過來。她 猛地 打了個寒顫，想起了 老太太 臨終前 那 字字泣血的 囑託！現在，不是 她 沉溺於 悲傷的時候！老太太的身後事，尤其是 那件 關乎林姑娘 未來的 天大秘密，必須 立刻、妥善地 辦理！否則，等王夫人 她們 聞訊趕來，一切 就都 來不及了！
她 深吸一口氣，用袖子 狠狠地 擦去臉上的 淚痕。儘管 眼睛 紅腫得 如同 桃子，但 她的眼神，卻 在瞬間 變得 異常 堅定而 冷靜。她 輕輕地將 賈母的手 放回 錦被之中，為她 仔細地 掖好被角，彷彿 生怕 驚擾了 她的安眠。然後，她 站起身，由於 跪得太久，雙腿 早已麻木，她 踉蹌了一下，扶住床柱，才 勉強站穩。
她 走到門口，掀開門簾。門外，琥珀 等人 見到她，哭得 更加厲害。“鴛鴦姐姐……老太太她……”**
“別哭了！”鴛鴦的聲音 嘶啞，卻 帶著一種 不容置疑的 威嚴，“老太太 走得安詳，是喜喪。現在，不是哭的時候。琥珀，你立刻 去 稟報 老爺太太 （指賈政王夫人） ， 就說…… 老太太 薨了。” 她 刻意 用了 “薨” 這個 屬於 誥命夫人的 尊稱，試圖 維持著 最後的體面。
“翡翠，”她又轉向 另一個 大丫鬟，“你帶人 去庫房，取出 早已備下的 壽衣 和 棺木 （雖是備下，但如今只怕已非最好），準備 為老太太 淨身 更衣。記住，動作 要輕，要穩，不許 驚擾了 老太太。”**
兩個丫鬟 含淚應下，匆匆而去。鴛鴦 則 轉身 回到了 內室。她 知道，留給她的 時間 不多了。她 必須 在 賈政王夫人 到來之前，處理好 兩件 最緊要的事。
第一件，是她自己的 歸宿。
她 快步走到 自己 位於 榮慶堂後梢間的 那間 小小的臥房。房間 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櫃而已。她 從 床頭一個 上了鎖的 小抽屜裡，取出了一個 扁平的 紫檀木盒子。開啟盒子，裡面 整整齊齊地 放著一疊 紙張。最上面一張，赫然是 她的 “賣身契”！這張紙，決定了 她 一生的 奴籍身份，也 是她 與賈府、與老太太 之間 最直接的 紐帶。
鴛鴦 拿起 那張 泛黃的 賣身契，手指 微微顫抖。她 還記得 當年，家裡 窮得 揭不開鍋，父親 含著淚 將她 賣入賈府 為奴。是老太太，見她 機靈懂事，將她 留在身邊，教她識字，待她 如同 親孫女一般。這張賣身契，對於她來說，早已不是 屈辱的象徵，而是 她與老太太 深厚情誼的 見證。可是現在……老太太 不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