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燈拒照痴愚人
賈蘭 那番 條理清晰、根基紮實的 對答,如同 一道 強心劑,注入了 賈政 瀕死絕望的 心田。他 緊緊抓著 孫子的手,老淚縱橫,彷彿 抓住了 賈家 最後一根 救命稻草。然而,激動之餘,一個 更深的、更急切的 念頭,如同 毒蛇般 噬咬著他的心——寶玉!他 還有 寶玉!若是…… 若是 寶玉 也能 像 蘭兒這般 懂事、這般 好學,賈家 何愁 不能 東山再起?即便 寶玉 痴傻,但 萬一…… 萬一 有良師 悉心教導,或許…… 或許 還能 開竅呢?**
這個念頭 一旦 生出,便 瘋狂地 滋長起來。而 “良師” 的人選,還有誰 比 能將 賈蘭 教導得 如此出色的 李紈 更合適?她 是 寶玉的 親嫂子,是 自家人!她 性情溫和,學識淵博,最是 懂得 教導之法!只要 她 肯點頭,寶玉 說不定 就有救了!
被 這 不切實際的 幻想 衝昏了頭腦,賈政 甚至 來不及 細細思量 李紈 方才 那番 決絕的 表態。他 胡亂地 擦了把眼淚,對賈蘭 殷切囑咐道:“好孩子!你先回去,好生讀書!祖父…… 祖父 對你 寄予厚望!” 然後,他便 不顧 自己 病體沉重,再次 命李貴 攙扶著,步履蹣跚地、卻又 帶著一種 近乎 癲狂的 急切,第二次 踏著 積雪,走向 稻香村。
這一次,當他 來到 稻香村 那扇 簡樸的 木門前時,心境 已與 方才 截然不同。不再是 懇求 一個 當家人,而是 央告 一位 “先生”。
李紈 似乎 早已 料到 他會再來。她 依舊 坐在 堂屋 那張 舊椅子上,手中 捧著一卷 《女誡》,但 目光 卻 並未 落在書頁上。賈蘭 安靜地 侍立在一旁,臉上 帶著 一絲 與年齡不符的 憂慮。
見到 賈政 進來,李紈 緩緩放下書卷,起身 行禮,神色 平靜得 令人心寒。“老爺 去而復返,不知 還有何 吩咐?” 她的聲音 如同 屋外的 積雪,冰冷** 而 沒有 絲毫 溫度。
賈政 此刻 也 顧不得 許多,他 幾乎是 撲到 李紈面前,用 顫抖的、帶著哭腔的 聲音 說道:“紈丫頭!好孩子!老爺…… 老爺 知道 剛才 為難你了!是老爺 糊塗!但…… 但 這一次,老爺 不是 來求你 管家的!老爺 是…… 是 來求你 救人 的啊!”
李紈 的眉頭 幾不可察地 蹙了一下,但 依舊 沉默著。
賈政 見她不語,更加急切,指著 一旁的 賈蘭 說道:“你看 蘭兒!你把他 教得多好!知書達理,學問紮實!這…… 這都是 你的 功勞啊!如今…… 如今 寶玉他…… 他 那個樣子,你 也是知道的!他是 你的 親小叔,是 我們賈家 嫡出的 血脈!他…… 他不能 就這麼 毀了啊!”**
說到 動情處,賈政 再次 淚如雨下,“紈丫頭!算老爺求你了!求你 看在 他死去的 大哥 (賈珠) 的份上!看在 咱們 都是一家人的 份上!你就 發發慈悲,也…… 也 教導教導 寶玉吧!不需要 他 像蘭兒 這般 出息,只要…… 只要 他能 明白點 事理,將來…… 將來 能 守住 這點 家業 就好啊!”
他 這番 聲淚俱下的 懇求,若是 換了 旁人,只怕 早已 心軟。然而,李紈 聽完,臉上 卻 連 一絲 波瀾 都 沒有泛起。她 靜靜地 等 賈政 說完,然後,抬起眼,目光 清冷地 看向 他,緩緩地、一字一頓地 問道:
“老爺是要我 如何去 ‘教導’ 寶二叔?”**
她的聲音 很輕,卻 像 冰錐一樣,刺入 賈政的 耳中。“是 教他 《四書》 《五經》?還是 教他 人情世故?亦或是…… 教他 如何 在 這 傾頹的 府邸中,苟延殘喘?”
賈政 被她 問得 一愣,張了張嘴,卻 說不出話來。
李紈 的嘴角 勾起一抹 極其 苦澀而 譏誚的 弧度。“老爺,您 莫非 忘了?當年 珠大爺 在時,您 與太太 是如何 逼著他 日夜苦讀,最終…… 最終 熬幹了心血,英年早逝的?” 她 的聲音 微微 顫抖起來,眼中 閃過一絲 深埋已久的 痛楚。
“您 又 莫非 忘了?這些年來,您 與太太 又是 如何 嬌慣 寶二叔,任由他 在內幃廝混,厭棄 經濟學問,直至 今日 這般 田地?”**
“如今,家業敗了,您 才 想起 要 讓他 ‘明白事理’?才 想起 要 我 這個 寡婦嫂子 去 ‘教導’他?”**
李紈 的聲音 漸漸 拔高,帶著一種 壓抑了 太久的 悲憤!“老爺!您 不覺得…… 這 太晚了嗎?也太…… 太 強人所難了嗎?!”**
她 猛地 站起身,指著 窗外 那 白茫茫的 世界,“您 看看 這 賈府!還剩下什麼?一個 瘋瘋傻傻的 寶玉!一個 被休棄的 寶釵!一個 … 一個 被您 休棄的 太太!還有 一堆 還不清的 債!您 讓我 去教他?我 拿什麼教?又 憑什麼教?”
她的目光 轉向 身旁 緊緊 拉著她衣角的 賈蘭,眼神中 流露出 鋼鐵般的 決絕!“我 李紈,這一輩子,唯一的 指望,就是 我的蘭兒!我 所有的 心血,所有的 精力,都要 用在 他的身上!我要 看著他 平平安安 長大,看著他 憑自己的 本事 考取功名,走出 這個 爛泥潭!”**
“至於 寶二叔……” 李紈 的聲音 冷得 如同 寒冰,“他的路,是 您 和 太太 親手 為他 選的!他的造化,也只能 由 他自己 去 承受!我 一個 寡婦失業的 嫂子,無權,也 無力,更 無心 去 過問!請您…… 再也 不要 提 此事了!”**
說完,李紈 深深地 福了一禮,然後 拉起 賈蘭的手,決絕地 轉身,再次 走向 內室。這一次,她的背影,比 上一次 更加 挺直,也更加 冰冷!彷彿 一道 不可逾越的 壁壘,將 賈政 以及 他 所代表的 那個 腐朽敗落的 世界,徹底地 隔絕在外!
賈政 目瞪口呆地 看著 她 離去的背影,整個人 如同 被 抽空了 魂魄一般,僵立 在原地。他 最後一點 不切實際的 幻想,也被 李紈 這 番 字字誅心的 話語,擊得 粉碎!
他 終於 明白,不僅 這個家 完了,連 這 最後一點 所謂的 “骨肉親情”,也 早已 在 這 無盡的 算計 與 磨難中,消耗殆盡了。李紈 這盞 看似 微弱的 “死灰”,寧願 只照亮 自己兒子 前行的 方寸之路,也 絕不肯 再 分出一絲 光亮,去** 照耀 寶玉 那片 早已 沉淪的 黑暗。
窗外,風雪 呼嘯,如同 哀歌。賈政 頹然 癱坐在 冰冷的 地上,發出 一陣 似哭似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 聲音。他 知道,這一次,他是 真的…… 一無所有了。連 最後 一點 自欺欺人的 指望,也 沒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