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中通往漢中的古道上,一支狼狽不堪的隊伍,正沿著蜿蜒崎嶇、一側是懸崖峭壁、一側是奔騰江水的棧道,亡命奔逃。隊伍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儀仗和威嚴,旗幟歪斜,車馬凌亂。隊伍的核心,是幾輛蒙著厚布、卻依然能看出原本華麗輪廓的馬車,但此刻車身上沾滿了泥漿,拉車的駿馬也口吐白沫,疲憊不堪。
這正是從成都突圍而出的蜀王世子趙元啟一行。他攜帶著母妃(蜀王妃)、年幼的弟妹,以及少數忠心耿耿的王府屬官、侍衛和僕從,拋棄了幾乎所有不必要的輜重,只帶著象徵蜀王權威的印信、部分緊要文書和少量金銀細軟,日夜兼程,倉皇北遁。
蜀王妃早已沒了平日的雍容華貴,髮髻散亂,臉色蒼白如紙,依靠在顛簸的車廂內,眼神空洞,時不時因車身的劇烈晃動而發出壓抑的驚喘,雙手死死攥著一條繡帕,指節泛白。年幼的郡主和世子更是嚇得小臉煞白,蜷縮在乳母懷中,連哭都不敢大聲,只有車輪碾壓路面的單調聲響和江水的咆哮,提醒著他們仍在逃亡的路上。
世子趙元啟騎在一匹同樣疲憊的戰馬上,走在隊伍最前。他原本略顯稚嫩的臉龐,此刻佈滿了塵土和汗水,嘴唇乾裂,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卻燃燒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堅毅和悲憤。他不時回頭望向成都方向,那裡有他生死未卜的父親,有陷於叛軍之手的家園。每一次回望,都像有一把刀在剜他的心。但他不能倒下,他是蜀藩的希望,是母親和弟妹唯一的依靠,他必須帶著他們,趕到漢中——那個蜀中的北大門,最後的屏障。
“快!再快一點!過了前面的七盤關,就是漢中地界了!”趙元啟嘶啞著嗓子,催促著隊伍。棧道險峻,稍有不慎便會墜入深淵,但他顧不了那麼多了,徐奎的追兵隨時可能趕到。
經過數日不眠不休的疾馳,當“漢中”那高大險峻的關城輪廓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時,隊伍中幾乎所有人都癱軟下來,許多人喜極而泣。守關的漢中兵卒早已接到快馬傳訊,驗明世子身份和蜀王印信後,立刻開關放行,並派出兵馬接應。
一進入相對安全的漢中盆地,趙元啟甚至來不及安撫驚魂未定的家眷,立刻對前來迎接的漢中太守和守將道:“快!帶本世子去府衙!即刻召集所有五品以上文武官員,軍情緊急,商議守城大計!”
漢中府衙,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天空。世子趙元啟坐在原本屬於漢中太守的主位上,雖然身形疲憊,腰桿卻挺得筆直,目光掃過堂下肅立的文武官員。這些官員臉上大多帶著驚疑和不安,蜀王遇刺、成都淪陷、徐奎反叛的訊息如同驚雷,震得他們至今未能完全回過神來。
“諸位!”趙元啟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更多的是決絕,“國難當頭,逆賊徐奎,弒主篡逆,勾結蠻夷,禍亂蜀中!父王……生死未卜,成都已陷。漢中,乃我蜀中北屏,更是連線關中的咽喉要道!絕不容有失!本世子受父王重託,在此立誓:必與漢中共存亡,以待王師!望諸位同心協力,共保疆土,誅殺國賊!”
堂下官員面面相覷,最終,資歷最老、素有威名的漢中鎮守副將張巡踏步出列,抱拳沉聲道:“世子殿下放心!漢中將士,世受國恩,必當誓死效命!漢中城高池深,糧草充足,更有精兵一萬!末將等必竭盡全力,護衛世子殿下與王府家眷周全!”
“好!有張將軍此言,本世子心安!”趙元啟心中稍定,他知道張巡是蜀中宿將,以善守著稱,“當務之急,是如何應對徐奎叛軍來襲。張將軍,你有何良策?”
張巡走到懸掛的漢中地圖前,手指沿著從成都方向通往漢中的幾條險要路徑劃過,聲音沉穩有力:“殿下,徐奎叛軍雖眾,然欲攻漢中,必經金牛道 或米倉道。此二道,皆蜿蜒於秦嶺巴山之間,棧道凌空,險隘重重,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他目光銳利,繼續道:“末將以為,我軍不可坐待敵軍圍城。當主動出擊,利用地利!可立即派出數支精銳小隊,攜帶火油、斧鑿,前往這幾處關鍵險隘,如劍門關(雖在蜀中但靠近漢中方向)、七盤關、陽平關 外圍要道,大量設定路障,破壞棧道,焚燒橋樑!並埋伏少量弓弩手,襲擾其先鋒,最大限度地拖延叛軍行進速度!為我軍加固城防、等待朝廷援軍,爭取寶貴時間!”
“拖延時間?”趙元啟眼睛一亮,“張將軍的意思是……我們不必,也無力在野戰中擊敗叛軍,而是要利用天險,將他們擋在漢中盆地之外,或者至少極大地消耗他們的兵力和銳氣,為常勝將軍的援軍到來創造條件?”
“殿下明鑑!”張巡重重點頭,“正是如此!叛軍勢大,銳氣正盛,若讓其順利兵臨城下,即便漢中城堅,亦難免一場血戰,傷亡必重。若能將其拖在險峻山道之中,使其人馬疲憊,糧草轉運困難,時日一久,其銳氣自墮。屆時,我再以逸待勞,憑城固守,勝算便可大增!即便最終仍需城下決戰,也為朝廷援軍贏得了時間!”
“善!大善!”趙元啟猛地一拍案几,臉上多日來首次露出了振奮之色,“就依張將軍之計!漢中防務,全權交由將軍處置!所有文武官員,悉聽張將軍調遣!務必搶在叛軍抵達之前,完成所有部署!”
“末將遵命!必不辜負殿下重託!”張巡單膝跪地,慨然領命。
軍議一散,整個漢中城如同上緊發條的戰爭機器,迅速高效地運轉起來。張巡展現出其卓越的軍事才能,一道道命令被迅速下達:城中一萬守軍被分為數部,一部分由他親自率領,加固城牆,深挖壕溝,設定鹿砦拒馬,囤積滾木礌石,檢查軍械;另一部分精銳,則在他的副將帶領下,攜帶工具火油,連夜出城,奔赴各個險要關口,執行“焦土阻敵”策略。城中青壯也被組織起來,協助運輸物資,巡邏街巷。一時間,漢中城內,氣氛雖然緊張,卻秩序井然,充滿了同仇敵愾的戰意。
就在漢中積極備戰的的同時,徐奎在攻佔成都、完成初步的鎮壓和“肅清”後,並未過多停留。 他深知漢中戰略地位的重要性,更明白必須趁蜀王世子立足未穩、朝廷援軍未至之前,一舉拿下這個北進關中的跳板,才能完成割據蜀中的戰略目標。在留下部分兵力鎮守成都、彈壓地方後,他親率四萬大軍(包含部分五溪蠻兵),浩浩蕩蕩,沿著金牛道,向漢中撲來!
然而,徐奎的大軍很快就嚐到了張巡“焦土阻敵”策略的厲害。大軍剛出成都平原,進入秦嶺山區,行進速度就驟然慢了下來。前方的棧道多處被毀,巨大的滾石堵住了狹窄的谷口,關鍵橋樑化為灰燼,湍急的河流難以逾越。更可惡的是,不時有冷箭從兩側密林中射出,雖然造成的傷亡不大,卻極大地遲滯了行軍,挫傷了士氣,讓軍隊始終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
“混蛋!趙元啟小兒,竟敢跟本王玩這套!”徐奎騎在馬上,看著工兵冒著箭雨艱難清理道路,氣得咬牙切齒。他試圖派精銳小隊繞道或清剿,但山高林密,地形複雜,收效甚微。“不要管這些小股騷擾!全力修復道路!加快速度!耽誤了戰機,本王砍了你們的頭!”他只能不斷催促,但險峻的地理環境不是靠怒吼就能改變的。
原本數日可至的路程,徐奎的大軍硬是被拖延了七八天,才終於抵達漢中盆地南緣,望見了那座矗立在漢水之濱、城高池深的南鄭城(漢中治所)。
當看到漢中城頭飄揚的“蜀”、“趙”王旗,以及城上林立的戈戟和嚴陣以待的守軍時,徐奎的臉色陰沉得可怕。對方顯然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
“圍城!”徐奎沒有任何廢話,馬鞭直指南鄭城,下達了命令。四萬大軍如同潮水般散開,將南鄭城圍了個水洩不通,開始安營紮寨,打造攻城器械。
第二天,天色剛矇矇亮,低沉而壓抑的牛角號聲便劃破了清晨的寧靜。叛軍營寨轅門大開,一隊隊步兵扛著簡陋的雲梯,在弓箭手的掩護下,如同黑色的蟻群,開始向城牆逼近。攻城戰,開始了。
“放箭!”城頭上,張巡身披重甲,冷靜地看著進入射程的叛軍,猛地揮下了手中的令旗。
“嗡——!” 一片密集的箭雨從城頭傾瀉而下,衝在前排的叛軍頓時倒下一片。但後續的叛軍依舊悍不畏死地衝上來,將雲梯架上了城牆。
“滾木!礌石!給我砸!”張巡的聲音在喊殺聲中依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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