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巡隊伍繼續向南,穿過黔中連綿的群山,進入氣候更為炎熱溼潤的滇地。沿途的植被愈發茂密,山林間霧氣氤氳,奇花異草層出不窮,毒蟲蛇蟻也多了起來,讓隨行的中原籍侍衛和官員頗感不適。幸而蜀王派來的嚮導經驗豐富,又有熟悉當地情況的土司派兵護送,隊伍方得順利前行。
待到十月下旬,鑾駕終於抵達了此次南巡的最南端——位於滇地南緣,與若干羈縻土司地及境外小邦接壤的“鎮南關”一帶。 此處設有朝廷的衛所,駐紮著一支不算龐大的邊軍,既是軍事要塞,也是與南方諸蠻部、小國互市的據點。
時令已近十一月,在中原應是深秋初冬,萬物凋零,寒風漸起。可在此地,趙宸下得車輦,卻感到一股溫熱潮溼的氣息撲面而來。放眼望去,關城四周的山林依然蒼翠欲滴,許多樹木甚至還在開花結果,田間水稻似乎可一年數熟,農人只穿著單薄的衣衫在勞作。天空中偶有不知名的豔麗大鳥飛過,鳴叫聲清脆奇特。
“這……”趙宸解開披風的繫帶,感受著這與季節不符的暖意,驚訝道:“如今已是十月末,眼看就要入冬,為何此地還如此溫暖,宛如中原春夏之交?草木不凋,蟲鳥依舊活躍,當真奇也。”
陳彥早有預料,微笑道:“陛下,此乃天地造化之功,與我們所處大地之位置有關。” 他彎腰,從路邊撿起一根樹枝,在相對平整的沙土地上畫了一個大圓。“陛下請看,我們腳下的大地,並非平板一塊,而是一個巨大的、近乎球形的天體,我們稱之為‘地球’。”
趙宸和周圍一些靠得近、豎起耳朵聽的大臣、侍衛都露出了驚奇的神色,球形大地之說,雖然古已有之(如渾天說),但並非所有人都深信,尤其是與日常所見“天圓地方”的直觀感受不符。
陳彥繼續用樹枝在“地球”上大致勾勒出輪廓:“此球並非靜止,而是在不停轉動,同時也圍繞著天空中的太陽旋轉。這便是我們感受到的晝夜交替與四季更迭之由來。” 他用樹枝點了點“地球”的某一部分,“而我們大雍所在之處,大約位於此球偏北的區域。太陽的光芒並非均勻照射大地,而是直射之處最熱,斜射則漸涼。”
他畫了一條橫線,示意道:“在一年之中,太陽直射的點會在南北之間移動。當它直射我們北邊時,我大雍便是炎夏;當它直射到我們南邊時,我大雍便是寒冬。而此地,”他用樹枝點了點腳下,“比我大雍腹地如洛陽、長安要靠南得多,距離那太陽直射的南邊區域更近。因此,即使在我大雍已是秋冬的時節,此地接受的陽光依然較為充足,熱量不易散失,加之地勢、海風等多重影響,便形成了這般四季溫暖、草木常青的景象。再往南去,有些地方甚至終年炎熱,並無明顯的四季之分,只有雨季和旱季之別。”
這番解釋,雖然簡略,但結合眼前實景,卻讓趙宸等人有了一個模糊而震撼的概念。原來腳下大地如此廣袤,天象執行如此奧妙,不同的地方,竟有如此迥異的氣候風貌。
“原來如此……”趙宸看著地上那個簡陋的“地球”示意圖,又望了望周圍鬱鬱蔥蔥的山林和忙碌的農人,嘆道:“以往只在書中讀過‘日南’、‘炎洲’之說,以為誇張,今日親眼所見,親身體會,方知世界之大,無奇不有。維嶽,你真是博聞強識,不愧狀元之才!”
陳彥謙虛道:“陛下過獎。臣只是多讀了些雜書,兼聽了一些海商、番僧的見聞。天地奧妙無窮,臣所知不過滄海一粟。”
然而,陳彥這番關於地球、太陽、氣候的解釋,顯然極大地觸動了趙宸的好奇心與探索欲。這位年輕的皇帝,在經歷了江南的革新、泉州的繁華、蜀中的撫慰、南疆的奇異之後,胸中的格局彷彿被猛地推開了一扇新的窗戶,不再僅僅侷限於奏章上的田畝賦稅、朝堂上的政爭權謀,而是投向了更為廣闊無垠的天地。
接下來的兩日,皇帝處理必要公務之餘,幾乎將所有閒暇時間都用來與陳彥探討地理、天文、風物。他問起南方更遠處有何國度,大海彼岸又是何景象,極北之地是否冰封萬里,西域之西是否真有金髮碧眼之民……
陳彥見皇帝興致如此之高,且南巡一路見聞已大大開闊了其眼界,便覺得時機已然成熟。他稟明皇帝,需要一些時間整理所知。隨後,他把自己關在行營的書房裡,憑著記憶和前世的學識,結合一路收集的海圖、番商描述,開始繪製一幅前所未有的圖畫。
兩日後,陳彥請皇帝屏退左右,在一間靜室中,展開了一幅他費盡心力繪製的巨大絹本——《坤輿萬國全圖》(雛形)。
這幅圖,以陳彥能掌握的最接近的比例和方位,大致勾勒出了歐亞非大陸的輪廓,標出了大致的山川、河流、沙漠、海洋位置。圖上,用清晰的線條和標註,點出了陳彥所知的一些主要國度與地區:大雍、漠北草原、西域諸國、吐蕃、天竺、波斯、大食(阿拉伯)、拂菻(東羅馬/拜占庭),更遙遠模糊的歐羅巴諸國輪廓,非洲的大致形狀,甚至標出了“新大陸”的模糊存在。海洋佔據了圖面大半,標註著“東海”、“南海”、“西洋”、“北洋”等。
然後,陳彥拿起硃筆,在大雍所在的位置,仔細地、用力地畫上了一個醒目的紅圈。
趙宸的目光,從一開始的好奇,隨著圖卷展開,漸漸變為驚愕,最後是深深的震撼!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走到地圖前,俯身細看,手指微微顫抖。
“這……這便是天下?”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回陛下,此乃臣所知、所能繪製的‘天下’之大致模樣。”陳彥指著那個硃紅的圈,“這,便是我大雍如今疆域,在寰宇之中的位置。”
那個紅圈,在這幅涵蓋了巨大陸地和浩瀚海洋的地圖上,顯得……如此之小! 小到讓習慣了“天朝上國”、“中央之國”概念的趙宸,感到一陣頭暈目眩,甚至有些本能的抗拒和不信。
“我大雍,沃野萬里,帶甲百萬,子民億兆,四海賓服……在維嶽你這圖上,竟只……只佔如此一隅?” 趙宸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
“陛下,”陳彥的聲音平穩而有力,他指著地圖上大雍的位置,“您看,我大雍東臨大海,西接高原大漠,北有草原,南毗煙瘴之地。在此區域內,我大雍疆域之遼闊,物產之豐饒,人口之眾多,文治武功之盛,確是無與倫比,乃當之無愧的東方第一大國,放眼寰宇,亦是頂尖強盛之邦!”
他話鋒一轉,手指劃過更廣闊的陸地與海洋:“然而,天地之大,遠超我輩想象。極西之地,亦有疆域遼闊、傳承久遠之大國;北方寒地,或有剽悍勇猛之族群;大海彼岸,或許更有未知之大陸。我大雍雖強,卻非唯一,更非天地之中心。”
趙宸死死地盯著地圖,看著那廣闊的、標註著各種陌生名字的區域和蔚藍的、似乎無邊無際的海洋,胸膛劇烈起伏。那是一種認知被徹底顛覆帶來的衝擊,混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渺小感,以及隨之而來的、更為強烈的探索欲與……征服欲?
陳彥觀察著皇帝的神色,繼續道:“陛下,知天地之廣,非為自輕,恰為自強!昔日漢武通西域,唐宗納萬邦,皆因眼界開闊。今日陛下見此圖,當知我大雍雖盛,然天外有天。唯有不懈進取,富國強兵,開民智,通有無,方能使大雍不僅雄踞東方,更能與寰宇諸邦並立,甚至……引領風潮!”
趙宸的目光,從最初的震撼、迷茫,漸漸變得銳利、明亮,最後燃起兩簇熊熊的火焰。他猛地一拍地圖邊緣的桌子,聲音因激動而略顯高亢:“好!好一個‘天外有天’!朕今日方知,坐井觀天,誠為可笑!我大雍,豈能安於這‘一隅’之地?”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陳彥,又掃過地圖上那片無垠的蔚藍與廣袤的未知陸地,一股前所未有的雄心壯志在胸中激盪:“維嶽,這幅圖,你要給朕好好收著,將來還要畫得更細,更全!朕要讓我大雍的文武百官,讓天下有識之士,都看看這真正的天下是何模樣!我大雍,不僅要治好江南的田,管好泉州的港,安撫好南疆的民,更要……有朝一日,讓這寰宇皆知大雍之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