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南疆最炎熱的邊陲啟程北上,氣候逐漸轉涼,風景也從四季常綠變回深秋景象。鑾駕經黔中、穿巴蜀,再次體驗蜀道之難後,終於返回相對熟悉的關中平原。抵達長安時,已是臘月,寒風蕭瑟。
滿朝隨行官員,以及接到訊息、在長安迎候的部分留守重臣,都暗自鬆了一口氣。歷時近一載,行程數萬裡的南巡,歷經江南新政、泉州海貿、蜀中祭陵、南疆見聞,風波不少,收穫頗豐,如今總算回到了帝國的中心地帶。所有人都以為,皇帝在長安稍作休整,便會經由潼關返回洛陽,這場漫長而意義非凡的南巡,將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連陳彥也是如此認為。他甚至在考慮,回洛陽後,如何將南巡所見所聞,尤其是江南土地新政的初步效果、海貿的重要性、以及那份震撼人心的“寰宇全圖”所引發的思考,系統地整理、彙報,並推動後續政策的完善與執行。
然而,所有人都猜錯了年輕皇帝的心思。
在長安行宮停留不過五日,處理了一些緊急政務,接見了關中地方官員後,皇帝趙宸在一次小範圍的御前會議上,突然丟擲了一個石破天驚的決定。
“諸卿,南巡一路,朕見民生,察吏治,觀海貿,體邊情,獲益良多。然,朕猶有一處心念之地,未曾親臨。” 趙宸目光掃過在座的陳彥、幾位隨行重臣以及長安的留守大員,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我大雍北疆重鎮——雲州。 朕,欲往雲州一行。”
“雲州?!”
此言一齣,滿座皆驚!幾位文臣臉色驟變,差點從座位上跳起來。
“陛下!萬萬不可啊!” 一位隨行的老臣立刻出列,聲音都變了調,“雲州乃直面北虜之前線,兵兇戰危之地!陛下萬金之軀,豈可親涉險地?南巡已畢,正當迴鑾京師,以安天下之心啊!”
另一位長安留守的官員也急忙勸諫:“陛下,雲州苦寒,此時又值嚴冬,風雪凜冽,道路難行。陛下車駕勞頓經年,正當回洛陽靜養。邊關防務,自有大將鎮守,陛下在京中運籌帷幄即可,何必親冒風雪,徒增風險?”
“是啊陛下,北虜狡詐,萬一得知陛下親臨邊關,起了歹心,驚擾聖駕,如何是好?”
“還請陛下以社稷為重,速速回鑾!”
勸諫之聲此起彼伏,幾乎所有人都持反對意見。雲州不比江南、泉州,那是真正的國防前線,常年與草原部落對峙,小規模摩擦不斷。皇帝去那裡,風險太大了!而且寒冬臘月,塞外苦寒,皇帝和隨行人員能否適應都是問題。
陳彥也皺起了眉頭。他理解皇帝想親眼看看邊防、撫慰邊軍的心思,這或許是受了那份“寰宇全圖”的刺激,想要更真切地感受帝國的邊疆與武力。但正如眾臣所言,風險確實存在。他沉吟片刻,出列道:“陛下,雲州乃軍事要衝,陛下欲體察邊情,撫慰將士,其心可嘉。然,時值嚴冬,塞外苦寒,鑾駕北上,恐多有不便。且邊關訊息,瞬息萬變,安危難料。不若……待來年春暖,或待北疆更為安定之時,再行籌劃?”
這已是相對委婉的勸阻了。
然而,趙宸的決心似乎異常堅定。他擺了擺手,止住了眾人的喧譁,目光沉靜,緩緩道:“諸卿之心,朕皆知悉,皆為朕之安危、為社稷著想。然,朕此次南巡,名為巡幸,實為‘看見’。 朕看見了江南兼併之弊,看見了海貿通商之利,看見了蜀中百姓之盼,看見了南疆教化之艱,亦看見了……天地之廣,我大雍在寰宇之位。”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然,朕還未曾看見,是誰在這苦寒之地,餐風飲雪,為我大雍守此國門!是誰將生死置之度外,抵禦著來自北方的威脅,才使得江南可安心耕種,泉州可揚帆四海,蜀中可重建家園,南疆可漸行教化! 朕坐在溫暖的洛陽皇宮,坐在舒適的車駕之中,聽著邊關捷報,看著軍費開支,可曾真正體會過邊關將士的艱辛與忠誠?”
他目光掃過眾臣,最後落在陳彥身上:“陳卿,你曾率軍平蜀,當知將士用命,需體恤,需激勵。朕此行,非為遊獵,非為逞強,只為親臨城下,看一看我大雍的邊關是何等雄壯,看一看戍邊的將士是何等英武,親口對他們說一聲:朕,記得他們的功勞,大雍,記得他們的犧牲! 此心此志,天地可鑑!朕意已決,諸卿不必再勸!”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又帶著帝王的威嚴與決心。幾位還想再勸的文臣,張了張嘴,看到皇帝眼中那不容動搖的光芒,終是喟嘆一聲,低下頭去。他們知道,這位年輕皇帝一旦真正下定決心,尤其是涉及他心中認定的“必須親眼所見”之事時,極難改變。
陳彥看著皇帝,心中也泛起波瀾。他能感受到皇帝這番話並非矯飾,而是發自內心。這份親臨前線、體恤將士的決心,對於凝聚軍心士氣,確實有不可估量的作用。只是……風險也確實需要管控。
眼見勸阻無效,一些心思活絡的官員,開始退而求其次,考慮如何將風險降到最低,以及如何安排隨行人員——尤其是後宮女眷和文官家小。
“陛下,”一位負責禮儀的官員小心翼翼道,“陛下欲臨邊關,自有聖斷。然,皇后娘娘、諸位妃嬪,以及部分文臣家眷,皆為女流,不耐邊塞苦寒兇險,是否……先行護送回京,以策萬全?”
此言一齣,得到了不少官員的附和。畢竟,誰也不想自家的女眷跟著去前線冒險。
趙宸略一思索,便點頭道:“此言有理。皇后與眾妃嬪,以及不願、不宜隨朕北上之官員、家眷,可先行返回洛陽。” 他目光轉向陳彥,顯然在思考如何分兵護衛。
陳彥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同時也意識到這是一個調整護衛力量、並設法向洛陽傳遞訊息的契機。他出列道:“陛下,隨行一萬新軍,乃百戰精銳。然此行北上,貴在神速與隱蔽。臣以為,可分兵而行。可撥三千精銳,由得力將領統領,護送皇后娘娘、妃嬪及部分官員家眷,取道潼關,穩妥返回洛陽。 其餘七千將士,隨陛下北上雲州。如此,既能確保內眷安全,亦能使北上行軍更為迅捷,減輕負擔。”
分兵三千護送回京?這個提議,既能安文臣之心,又能減少北上的“累贅”,更妙的是,這支三千人的護送隊伍,本身就負有向洛陽朝廷“報平安”和解釋皇帝動向的天然職責——雖然可能比皇帝預想的晚一些,但總比完全瞞著朝廷、讓內閣事後震怒要好。
趙宸看了陳彥一眼,似乎明白了他的雙重用意,但他此刻“去意甚堅”,而且覺得七千精銳新軍足以護衛自身安全,更關鍵的是,他怕拖延下去,等洛陽的閣老們反應過來,派快馬或親自趕來阻攔,那就真的去不成了。於是他立刻拍板:
“好!就依陳卿所言!分兵三千,即刻準備,明日護送皇后等人回京! 其餘人等,隨朕北上!一切從簡,輕車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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