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洛陽，銀裝素裹，宮闕肅穆。政事堂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殿外的寒意。首輔張廷玉正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奏章之中，與幾位閣臣商討著年關的各項事宜，以及計算著南巡御駕大概的歸期。
突然，堂外傳來一陣急促卻不失規矩的腳步聲，一名身著紫袍、神色緊張的內侍省官員，手持一封蠟封嚴密、加蓋了特殊火漆印記的信函，未經通傳便直接進入堂內，躬身將信呈上：“稟首輔，急報！陳彥陳大人自長安以六百里加急，密呈首輔親啟！”
陳彥的密信？自長安？張廷玉心中一凜，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皇帝鑾駕此刻應在長安休整，不日即將回鑾，陳彥為何突然用如此緊急的方式送來密信？他接過信，揮手讓那官員退下，幾位閣臣也停下了討論，目光都聚焦在那封薄薄的信函上。
張廷玉用裁紙刀小心地挑開火漆，抽出信紙，快速瀏覽起來。只見他臉上的皺紋先是因疑惑而加深，隨即眼睛猛地瞪大，持信的手微微顫抖，臉色從疑惑變為驚愕，又從驚愕轉為鐵青，最後化為一片蒼白。
“混賬！胡鬧！簡直……簡直是兒戲！” 張廷玉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硯臺都跳了起來，墨汁濺到了奏章上。他胸口劇烈起伏，花白的鬍鬚不住抖動，眼前陣陣發黑，竟一口氣沒上來，向後踉蹌一步，若非旁邊的次輔眼疾手快扶住，幾乎要當場暈厥過去！
“首輔大人！”
“張公！保重身體啊！”
“信上……信上到底說了什麼？”
幾位閣臣大驚失色，連忙圍上來，又是撫胸又是遞水。好半晌，張廷玉才緩過這口氣，但臉色依舊難看至極，他顫抖著手將信遞給次輔，聲音嘶啞：“你……你們自己看！陛下……陛下他……唉！”
次輔接過信，幾位閣臣也湊過去看，頓時，堂內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信是陳彥寫的，字跡略顯潦草，顯然是倉促而成。信中言簡意賅：皇帝在長安休整數日後，突然決意北上巡邊，目的地是北疆重鎮雲州！勸阻無效，皇帝態度極為堅決，已於接到信時（或稍晚）出發。為防萬一，陳彥已建議分兵三千護送后妃及部分官員家眷回京，皇帝自帶七千新軍精銳北上。信中最後，陳彥以罕見的焦急語氣寫道：“……雲州雖固，然地處前線，安危難測。陛下輕身犯險，臣等惶恐。為策萬全，臣斗膽建言，請朝廷即刻下令，調遣駐守洛陽之新軍三萬，火速北上，前出至雁門關、武州一線，以作接應與威懾，護衛聖駕周全！此事十萬火急，拖延不得！ 另，陛下此行雖為撫軍，實涉重大，恐朝野不安，請首輔大人務必即刻稟明太皇太后，以定大局！”
“這……這如何使得！” 一位閣臣失聲道，“陛下千金之軀，怎能親臨險地？還是在這寒冬臘月！”
“七千人？就帶七千人去雲州？陳彥是怎麼輔佐的！為何不拼死攔駕！” 另一位閣臣又急又怒。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張廷玉勉強穩住心神，扶著桌沿，老邁的身體因激動和憂慮而微微佝僂，“陛下這是……這是給咱們來了個先斬後奏！他是怕咱們攔著，才如此急不可耐地出發！陳彥能分兵送信，已是機變，他人在君側，如何能強攔？”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皇帝已經出發，此刻說不定都快到延州了！木已成舟，責怪、憤怒都無濟於事，現在最重要的是如何應對，確保皇帝的安全，穩定朝局。
“立刻，備轎！不，備馬！老夫要立刻進宮，面見太皇太后！” 張廷玉當機立斷，他知道，此刻唯有深居後宮、德高望重的太皇太后，才能名正言順地快速調動兵馬，穩定朝野人心。
慈寧宮中，暖意融融。 年過六旬、精神矍鑠的太皇太后，正坐在鋪著厚厚絨毯的榻上，滿臉慈愛地逗弄著剛剛學會走路、咿咿呀呀的皇太子。太子剛滿三歲，生得虎頭虎腦，正是最可愛的時候，繞著曾祖母的膝頭嬉戲，給這莊嚴的宮廷帶來了難得的歡聲笑語。
就在這時，宮人急報，首輔張廷玉有十萬火急之事求見。太皇太后微微蹙眉，這個時候，首輔如此急切入宮，必有大事。她示意乳母將太子抱到偏殿，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復了平日的威嚴端莊。
張廷玉幾乎是疾步進來的，來不及行全禮，便顫聲將皇帝北上雲州之事稟報了一番，並將陳彥的密信呈上。
出乎張廷玉的預料，太皇太后聽完，並未如他一般急怒攻心，只是沉默了片刻，保養得宜的臉上露出幾分無奈，又有幾分瞭然，最終化作一聲輕嘆。
“這孩子……到底還是像他祖父，有股子倔勁兒，認準了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 太皇太后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擔憂，幾分驕傲，還有一絲身為長輩的縱容，“南巡一趟，心是越來越大了，見識是越來越廣了，如今，是連邊關都想親自去踏一踏了。”
“太皇太后！陛下安危關係社稷啊！雲州乃四戰之地，這……” 張廷玉急切道。
“哀家知道。” 太皇太后抬手止住了他的話，目光變得銳利而沉穩，“皇帝已動身，此刻想必已近邊關。再派人去追，去攔，已然不及，反添慌亂。陳彥所慮周全，調新軍北上接應，確是穩妥之策。”
她略一沉吟，果斷道：“傳哀家懿旨：皇帝北巡邊關，撫慰將士，乃激勵軍心、固我邊疆之舉。然邊陲重地，不可不慮周全。著，即刻調撥京營新軍三萬，以忠勇伯為將，即日啟程，北上雁門。 抵達後，密切注意雲州方向動靜，但無聖命或雲州軍情急報，不得擅自越境進入雲州地界，以免驚擾邊關或引發誤會。其要務有二：一為震懾塞外，二為隨時接應聖駕回鑾！”
“再傳旨雲州鎮守使、鎮國公常雲，皇帝駕臨期間，務必確保聖駕萬全，若有半分差池，提頭來見！一應邊關防務，需比平日更加謹慎！”
太皇太后的懿旨，條理清晰，既支援了皇帝撫軍的“大義名分”，又做出了最務實的安全部署，還考慮到了不干擾前線正常防務，老成謀國之風展露無遺。
張廷玉心中稍定，躬身道：“太皇太后聖明！老臣這就去擬旨，並曉諭各部，穩定朝局。”
“去吧。” 太皇太后揮了揮手，待張廷玉退下後，她獨自靜坐片刻，目光望向北方，低聲自語：“孫兒啊，你可要……平安回來。這大雍的江山，還等著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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