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趙賁如同不知疲倦的兇獸,持續對汝南城發動著或猛烈、或騷擾性的進攻。雖然沒有再組織起如同第一夜那般全軍壓上的狂攻,但日夜不停的襲擾、重點攻擊城牆薄弱處、以及不斷用投石機轟擊城內,都給守軍帶來了巨大的壓力和持續不斷的傷亡。
城內的氣氛,在疲於應付的防守和趙修遠依舊昏迷不醒的雙重陰影下,愈發沉重壓抑。幾位太守之間,雖然勉強維持著表面上的合作,輪流上城督戰,但缺乏統一排程和彼此間隱隱的提防,讓防守效率大打折扣。軍需補給、傷員安置、民夫徵調等事務,也開始出現混亂和推諉。
周府,地下密室。
燭火搖曳,映照著幾張或蒼老、或精明的面孔。這些都是汝南本地乃至南陽郡內有頭有臉的世家大族的代表,被周理以“商議守城大計、保全家族”為名,秘密召集於此。空氣中瀰漫著緊張與貪婪交織的詭異氣息。
“諸位,”周理環視眾人,壓低了聲音,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煽動性,“局勢,大家都看到了。趙修遠生死不明,城內諸公各懷心思,政令不暢,防守已是左支右絀。城外晉王殿下大軍壓境,日夜猛攻,破城……只怕是早晚之事。”
他頓了頓,觀察著眾人的反應,見有人面露憂色,有人眼神閃爍,繼續道:“晉王殿下天命所歸,已據洛陽,席捲中原,河北亦在囊中,江南指日可下。偽帝(趙宸)偏安關中,猶如風中殘燭。我等世居此地,家族基業在此,難道要為了那虛無縹緲的‘忠義’,陪著這即將傾覆的破船,一起沉沒,讓百年家業、闔族老小,為他人殉葬嗎?”
“周大人,話雖如此,可晉王畢竟是叛逆之名……”一位白髮老者遲疑道。
“叛逆?”周理嗤笑一聲,“成王敗寇,自古皆然。如今是晉王勢大!且晉王殿下求賢若渴,對我等士族大家,更是禮遇有加。不瞞諸位,晉王殿下已有承諾,只要我等能助王師順利入城,保全汝南民生,便是大功一件!屆時,在座諸位,高官厚祿,田宅封賞,絕不會少! 家族子弟,皆可出仕新朝,光耀門楣!這,不比跟著那不知死活的趙修遠,在這孤城裡等死要強上百倍?”
高官厚祿,田宅封賞,子弟前程……這些字眼,如同最誘人的餌食,拋在了這些本就搖擺不定的世家代表面前。亂世之中,家族延續和利益最大化,往往是他們最先考慮的事情。
“周大人,晉王殿下……當真能信守承諾?”另一人動心了,但仍有顧慮。
“本官以項上人頭擔保!”周理拍著胸脯,又補充了更具誘惑力的條件,“諸位或許不知,晉王殿下不日將親提大軍,北上平定河北。屆時,河北新定,正需大量可靠人手治理地方。若我等立下功勞,隨軍北上,治理一郡乃至數郡,亦非難事!那才是真正的封疆大吏,開基立業!”
河北!那同樣是膏腴之地,世家林立,若能趁新朝初立、急需用人之際紮根,未來家族勢力必將更上一層樓!這個前景,讓在座不少人的呼吸都粗重起來。
最終,在周理的威逼(破城後的風險)利誘(投誠後的富貴)下,加上對城內混亂局勢和城外大軍壓力的恐懼,這幾家掌握著不少私兵、奴僕,在城中也有一定影響力的本地大族代表,紛紛點頭,與周理達成了秘密協議。
“好!既然諸位深明大義,願棄暗投明,共襄盛舉。”周理眼中閃過一絲得色,“三日後,子時,以火把為號,我等各自集結家中可靠丁壯、私兵,同時發難,奪取東城門!那裡守軍中有我們的人接應。城門一開,便舉火為號,迎王師入城!事成之後,富貴同享!”
“願聽周大人調遣!”眾人齊聲低應。
訊息很快透過隱秘渠道傳到了城外的趙賁耳中。
“好!周理這老小子,果然沒讓本王失望!”趙賁大喜過望,“傳令下去,讓兒郎們好生休整兩日。三日後子時,集結所有精銳,埋伏於東門外三里處。看到城中火起,城門洞開,立刻給本王殺進去!第一個衝進城的,賞萬金,封將軍!”
“是!”
太守府,內室。
在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之後,趙修遠終於在第三日傍晚,悠悠轉醒。他臉色依舊青黑,嘴唇乾裂,雙目無神,氣息微弱得彷彿隨時會斷絕。箭傷處的劇痛和深入骨髓的麻痺感,讓他幾乎無法動彈。
“水……”他發出微弱的聲音。
守在一旁的侍從又驚又喜,連忙小心地喂他喝了點溫水。很快,訊息傳開,幾位主要太守和將領匆忙趕來,擠滿了不大的內室。
“趙大人!您終於醒了!”江夏王太守上前,語氣激動。
趙修遠艱難地轉動眼珠,看清來人,嘶啞著嗓子,斷斷續續地問:“城……城中……情況……如何?叛軍……可曾……攻城?”
眾人連忙將這幾日的情況簡要稟報,重點強調了守軍將士的英勇,擊退了叛軍多次進攻,城池尚在。
聽到城池未失,將士用命,趙修遠灰敗的臉上似乎恢復了一絲極淡的血色,眼中也多了點神采。“好……好……辛苦……諸位了。”他喘著氣,想抬起手,卻無力垂下。
“趙大人,您重傷未愈,需好生靜養,萬不可再勞神!”廬江李太守勸道。
趙修遠搖搖頭,目光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眼中滿是憂慮:“叛軍……不會……善罷甘休。需……需加強……夜防……尤其……是……”他話未說完,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嘴角滲出一縷黑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