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煩。”這是她這幾天說得最多的話，語氣裡的無奈日漸加深。
墨淵倒是依舊從容，甚至還有心情觀察沿途的風土人情和戰後重建的進展，偶爾會買些當地特色的小吃，評價幾句。對於雲閒的抱怨，他通常只是回以溫和一笑，或者遞上一杯清心凝神的茶水。
這一日，他們途經一個規模不小的城鎮。為了避免再次被圍堵，墨淵帶著雲閒繞開了主城門，從一條相對冷清的側路穿過城鎮邊緣。
即便如此，他們還是被一些人注意到了。不過這次，人們的反應有些不同。
城鎮邊緣有一片新規劃的墓地，樹立著許多嶄新的墓碑。此刻，正有數十人聚集在一座較大的合葬墓碑前，舉行著簡單的悼念儀式。墓碑上刻著的，是在深淵戰爭中，從這個城鎮走出去、最終未能歸來的子弟們的名字。
悲傷肅穆的氣氛瀰漫著。主持儀式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眼神堅毅的老魂師，他正用沙啞的聲音，講述著這些年輕人在戰場上的英勇事蹟，以及他們犧牲的意義。
“……孩子們走了，是為了把活著的機會留給我們，留給你們這些後生！”老魂師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沉重的情感，“他們用命換來的太平日子，咱們得好好過！不能辜負了！”
人群默默垂淚，許多婦孺壓抑著哭聲。
當雲閒和墨淵的身影出現在墓地邊緣的小路上時，那位正在講話的老魂師目光恰好掃過，聲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雲閒，看到了她眉心的印記。
老魂師愣了片刻，隨即，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動作。
他放下手中的祭文，整理了一下身上樸素的魂師袍，然後朝著雲閒所在的方向，緩緩地、極其鄭重地，彎下了腰，深深鞠了一躬。
不是跪拜，不是狂熱呼喊，只是一個魂師對另一位魂師（或者說，對拯救了無數魂師和普通人生命的恩人）最鄭重、最沉靜的敬意。
他身後的其他人，先是一愣，隨即彷彿明白了什麼，也紛紛轉過身，默默地，向著雲閒鞠躬。沒有喧譁，沒有擁擠，只有無聲的感激與哀思交織的沉重氛圍。
這一次，洶湧而來的意念不再僅僅是狂熱的崇拜，而是混雜了深切的悲傷、沉重的感激、對逝者的追憶、以及對未來的希冀。更為複雜，卻也更為厚重真實。
雲閒停下了腳步。
她看著那些鞠躬的身影，看著墓碑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感受著那不同於單純歡呼的、更加沉甸甸的信念重量。
歷史，不僅僅是由勝利者和英雄書寫的。
它同樣是由無數逝去的生命、破碎的家庭、流淌的鮮血和眼淚共同鑄就的。
她的“救世”，背後是難以計數的犧牲。
這些鞠躬的人，在向她表達敬意的同時，也在祭奠他們永遠無法歸來的親人。
一種更加複雜、更加難以言喻的情緒，掠過雲閒的心頭。那並非愧疚（她理性地知道戰爭犧牲不可避免），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見證”感。
她見證了災難，見證了抗爭，見證了犧牲，也見證了新生。
而此刻，她也正在被歷史見證，成為這段沉重史詩中，一個無法繞開的符號。
墨淵站在她身邊，沒有打擾她的沉默。只是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墓碑和鞠躬的人群時，溫潤的眼底，也少了一分平日的疏離，多了一分沉靜的尊重。
良久，雲閒對著墓地的方向，微微頷首。
然後，她轉身，繼續向前走去。
步履依舊平穩，背影依舊清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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