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源城表面上依舊維持著它邊陲貿易城鎮的忙碌與粗獷。酒館裡充斥著獵魂師和商隊護衛們關於收穫、女人和最新大陸傳聞的喧囂，空氣中混合著毛皮、烈酒和魂獸油脂的氣味。
而在城市地下百米深處的隱秘基地，氣氛卻截然不同。
一間專門用於會客的靜室被整理出來。室內陳設簡潔，但每一樣器物都透著古意和考究。牆壁上鑲嵌著能隔絕魂力探測和精神窺視的稀有礦石，地面鋪著厚實的、吸音的獸絨毯。唯一的照明是穹頂中央一枚散發著柔和白光的碩大明珠，將室內映照得一片清輝。
雲閒坐在主位，依舊是那身素淨的長裙，神色平淡，手裡把玩著一枚從冰隙採集回來的、失去了大部分能量的晶體碎片。墨淵侍立在她身側靠後的位置，如同一位沉默而可靠的影子管家。
古月娜沒有參與這次會面。她對與人類政客（哪怕是鏡紅塵這樣相對務實的技術派）的周旋毫無興趣，寧願留在基地的資料區，繼續嘗試從那些古老記載中尋找與“星海來客”、“翡翠之夢”相關的隻言片語，或者獨自冥想，感受體內龍魂對那冰隙下生命氣息的微妙共鳴。
約定的時間剛到，靜室一側看似渾然一體的牆壁，便悄無聲息地滑開一道門。鏡紅塵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與上次在史萊克城客廳相見時相比，這位日月議會的議長、明德堂的掌舵人，眉宇間少了幾分因深淵威脅逼近而帶來的沉重，卻多了幾分屬於政治家的深沉與審慎。他依舊穿著剪裁得體的深紫色禮服，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銳利而充滿探究。令人意外的是，他身後只跟著一名隨從，而且不是上次那位秘書模樣的年輕人，而是一個身材高大、包裹在寬大灰袍中、連面容都隱藏在兜帽陰影下的沉默身影。那身影氣息沉凝晦澀，竟讓人一時難以判斷其具體實力。
“領主閣下，墨先生，冒昧打擾了。”鏡紅塵走進靜室，臉上露出無可挑剔的、帶著適度恭敬的微笑，微微躬身行禮。
雲閒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算是回應。墨淵則上前一步，溫聲道：“鏡紅塵議長遠道而來，辛苦了。請坐。”
鏡紅塵在客位坐下，那名灰袍隨從則無聲地退到他身後陰影處站定，如同雕像。
沒有過多寒暄，鏡紅塵直接從隨身的儲物魂導器中取出一份檔案，放在兩人之間的矮几上。“閣下，這是自上次史萊克一別後，我方按照您提供的引數要求，調整‘虛空透鏡’陣列和增設監測點後，收集到的關於大陸空間穩定性波動的最新彙總報告，以及……一些額外的發現。”
墨淵將檔案取過，遞給雲閒。
雲閒翻開，快速瀏覽。報告資料詳實，圖表專業，顯示那些微弱的“規則迴響”和空間漣漪，在過去一段時間內，出現頻率確實有極其緩慢的上升趨勢，尤其是在極北之地邊緣、星羅西部邊境幾處特定座標，以及……原明都舊址附近的一片區域。報告後半部分，則附上了一些“額外發現”——在監測過程中，明德堂的魂導陣列，意外捕捉到了數次極其短暫、強度更低、但性質似乎略有不同的“規則擾動”，這些擾動的出現毫無徵兆，消失得也極快，且似乎與任何已知的魂力活動、自然現象都無關。
“這些‘額外擾動’，出現地點有規律嗎？”雲閒問。
鏡紅塵推了推眼鏡，神色凝重起來：“這正是最令人困惑的地方。它們出現的座標，看似隨機，但經過初步的時空座標回溯和能量軌跡模擬……我們有一個非常初步的、尚待驗證的推測。”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這些微弱擾動，其‘源頭’或‘引發點’，似乎……位於一個常規空間探測手段無法觸及的、極高的‘層面’。它們更像是那個‘高層’空間發生某些變化時，向下位面‘洩露’出的、極其微弱的‘餘波’或‘投影’。”
高層空間？洩露的餘波？
雲閒的手指在檔案上輕輕敲擊了一下。這與她之前感應到的、神界規則的微弱波動變化，在方向上似乎……吻合。
“你們懷疑是神界？”她直接點破。
鏡紅塵顯然沒料到雲閒會如此直白，微微一頓，隨即坦然點頭：“不瞞閣下，明德堂內部，包括我本人，確實有這個猜測。但神界縹緲，萬年未曾顯聖，我們也無法確定。這些‘擾動’太過微弱和隱晦，若非按照您的引數進行針對性調整，根本不可能被發現。而且，其性質也與古籍中記載的、神蹟降臨時的浩大神聖波動截然不同。”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更加誠懇：“閣下，我此次前來，並非代表日月議會進行任何政治試探。我深知您不喜俗務。我帶來的，是一個純粹的、基於技術和對大陸長遠安全考量的提議。”
“說。”
“我們希望，能與您建立一個小範圍的、高度保密的‘空間穩定性監測資訊共享與聯合分析機制’。”鏡紅塵語速平穩，顯然經過深思熟慮，“由我方提供最新的魂導監測網路和資料，由您……或者您指定的、具備相應規則解析能力的人員，進行深度分析。我們共享分析成果，共同研判潛在風險。無論是這些‘迴響’、‘漣漪’，還是可能來自更高層面的‘擾動’，任何一者失控，都可能帶來災難性後果。深淵之戰，我們不能再經歷第二次了。”
這個提議，實質上是在邀請雲閒成為日月帝國（或者說，以明德堂為代表的技術派）在應對未知空間與規則風險上的“首席顧問”或“合作伙伴”，但又刻意剝離了政治屬性，強調了技術性和安全性。
雲閒沉默著，目光落在手中的晶體碎片上。碎片內部，殘留著萬年前那扇“門”的能量結構，安靜地訴說著一段被掩埋的歷史。
大陸的隱患，冰隙的古謎，神界的微瀾……這些線索交織在一起，確實需要更全面的資訊來梳理。日月帝國的魂導監測網路，尤其是針對空間的尖端探測技術，是目前大陸上最先進的，對她而言具有很高的參考價值。
“可以。”片刻後，雲閒給出了答覆，“具體對接和保密事宜，由墨淵與你方敲定。”
